沈默眨了眨眼,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上一秒那个纯白、温暖、阳光的地方
而现在,是地狱
刺鼻的霉味混合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腥甜气息,像一块湿抹布一样糊在他的口鼻上。头顶的灯管滋滋作响,忽明忽暗,将昏暗的楼层切割成一块块摇曳的光斑。尖叫声、哭喊声、重物倒地的闷响,像一锅煮沸的粥,喧嚣地灌入他的耳膜
沈默站起身
周围的人群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有人尖叫着撞在墙上,有人跪在地上徒劳地祈祷,还有人三五成群地挤在角落,瑟瑟发抖
“出口!那边有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嘶吼着,指向走廊尽头一扇闪烁着绿色幽光的“安全出口”标志
沈默的目光也随之望去。他的眼神很空,像一口枯井,倒映着这末日般的景象,却泛不起一丝名为“恐惧”的涟漪
恐惧、焦虑、希望……这些词汇对他而言,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他感觉不到心跳加速,手心也没有出汗,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
“别去!”一个女人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带着绝望的哭腔,“那不是出口!我男朋友过去了,然后……然后他就……”
女人说不下去了,只是指着那个方向,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沈默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个西装男人已经跑到了“安全出口”下,他用力推门,门却纹丝不动。他焦急地回头,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
沈默总感觉不对劲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男人身边的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原本也在害怕地颤抖,此刻却突然停止了动作。她的肩膀诡异地耸动了一下,脖子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向后方,看向那个西装男人
然后,她笑了
那不是人类能做出的表情。嘴角咧开到耳根,露出一口参差不齐、沾着血丝的尖牙。她的眼睛瞬间变成了浑浊的黄色,瞳孔缩成一条细线
“啊——!”西装男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
“女孩”的动作快得超出了人类的极限,她猛地扑了上去,一口咬在了男人的脖颈上。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溅洒在“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上,显得格外妖异
周围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尖叫声更加凄厉
沈默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看到男人的身体在几秒钟内就被吸干了血液,变得干瘪如柴。而那个“女孩”在饱餐一顿后,身体开始发生变化。她的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身高拔高,面容重塑
几秒钟后,一个穿着西装、面容陌生的“男人”站在了原地。他舔了舔嘴角残留的血迹,眼神冰冷地扫视着周围惊恐的人群,然后若无其事地混入了人群,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原来如此
沈默的脑海里闪过这四个字
这就是所谓的“异变人”。它们可以吞噬人类,然后完美地模仿对方的外貌,潜伏在人群中
“救、救命……”之前在他身边说话的那个女人,此刻正被一个“人”堵在墙角。那个“人”是个体格魁梧的大汉,但沈默注意到,大汉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绿光
女人的求救声越来越弱,大汉的嘴角却越咧越高
沈默移开了目光。他没有英雄情结,也没有救人的力气。他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等待这一切结束,或者等待自己结束
他转过身,沿着墙壁,慢慢地向走廊深处走去。与那些疯狂逃窜的人相反,他的步伐很慢,很稳,像一个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的老人
周围的人都在躲避人群密集的地方,生怕里面藏着异变人。而沈默却走向了一个半开的杂物间。那里光线最暗,也最安静
就在他即将踏入杂物间时,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喂,朋友,你不怕吗?”
沈默停下脚步,回过头
叫他的是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年轻男人,靠在墙边,手里把玩着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他的眼神锐利,带着审视和好奇,正上下打量着沈默
“不怕。”沈默平静地回答
“有意思。”风衣男吹了个口哨,“别人都吓得屁滚尿流,你倒好,跟个没事人一样。你是吓傻了,还是脑子有问题?”
“都有。”沈默诚实地说
风衣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我叫陈锋。看你这样子,第一次进来吧?”
“进来?”
“欢迎来到‘游戏’。”陈锋用匕首指了指这混乱的楼层,“想活下去,就得遵守规则。第一条规则,别相信任何人。”
他说着,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一个正朝这边靠近的“女人”
沈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个“女人”穿着一身红色的连衣裙,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手里还提着一个可爱的兔子玩偶。但在沈默空洞的眼中,他看到的不是温柔,而是那笑容下隐藏的、与之前那个“女孩”如出一辙的贪婪和残忍
“她想吃掉我。”沈默陈述了一个事实
“没错。”陈锋的眼神变得冰冷,“所以,要么你先下手为强,要么就等着被她撕碎。”
红裙“女人”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她温柔地看着沈默,声音甜美:“小弟弟,你一个人吗?要不要跟姐姐一起走?姐姐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沈默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
他想,如果被她吃掉,是不是就不用再感受这种日复一日的痛苦了?
红裙“女人”见他不动,眼中的贪婪之色更浓,她伸出手,想要去拉沈默的胳膊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沈默的瞬间,沈默忽然开口了
“你的牙齿,没擦干净。”
“女人”的动作一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沈默抬起手,指了指她的嘴角,语气依旧平淡无波:“有血。”
下一秒,他侧身一步,让开了“女人”扑过来的路线,同时,他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半开的杂物间门,狠狠地朝“女人”的方向推了过去
“砰!”
门板重重地砸在“女人”的脸上,发出一声闷响。她猝不及防,被撞得向后踉跄了几步
“跑!”陈锋低喝一声,率先朝另一个方向冲去
沈默没有跑。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撞懵的“女人”,然后转身,走进了那个昏暗、安静、堆满杂物的房间里
他关上门,将所有的喧嚣和杀戮都隔绝在外
房间里很黑,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微弱的光。沈默靠着门滑坐在地上,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他感觉不到劫后余生的喜悦,也感觉不到对未来的迷茫。他只是觉得累,一种从灵魂深处泛上来的疲惫
这就是“游戏”吗?
他闭上眼睛,在血腥味和霉味交织的空气中,缓缓地睡了过去
陈锋,是谁?
是经验丰富的玩家?还是是引导接触“游戏”规则的引路人?
总之,他有句话说的特别对:“别相信任何人。”
黑暗是沈默的老朋友
在现实疗养院的禁闭室里,他经常这样坐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但这里的黑暗不同,它带着温度——那是门外传来的、属于活物的体温,以及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的血腥气
沈默没有睡太久。抑郁症带来的失眠像一条忠诚的恶犬,即使在意识模糊的边缘也会将他狠狠拽回清醒。他睁开眼,听着门外的动静
尖叫声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寂静,偶尔夹杂着沉重的拖拽声和某种野兽咀嚼时的咯吱声
“沈默。”
门外传来陈锋压低的声音,伴随着指甲轻轻刮擦门板的刺耳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