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慈市的市政厅顶层，巨大的落地窗隔绝了外界呼啸的风雪
沈默坐在那张由无数金色荆棘编织而成的“市长办公桌”后，手里漫无目的地翻着一本空白的文件。他的神情依旧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仿佛眼前这座被强行改造的诡异城市，与他毫无关系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繁复华丽的黑色礼服，脸上戴着一张纯白色的、没有任何五官起伏的平滑面具。面具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让人看不清面具后的表情，只能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高高在上的威压
这就是“神”
他收敛了那足以灼伤凡人的熔金瞳孔，戴上了这张隔绝一切情绪的面具，以“乐园管理者”的身份，强行留在了这个副本里
“市长先生，您看起来很无聊。”
面具下传出的声音经过特殊的处理，带着一种低沉而失真的磁性，听不出任何喜怒哀乐
沈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有区别吗？反正我也逃不掉。”
“逃？”面具人微微偏头，那张平滑的白色面具正对着沈默，“这座城市就是你的全世界。你为什么要逃？这里没有痛苦，没有背叛，也没有死亡——只要我不允许。”
他说着，抬起戴着黑色丝绒手套的手，轻轻落在沈默的头顶
动作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掌控力
沈默没有躲。或者说，他懒得躲。他只是麻木地任由那只手在自己发间停留，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那些在金色荆棘下瑟瑟发抖的玩家
“他们很吵。”沈默淡淡地说
“那就让他们安静。”面具人收回手，打了个响指
窗外，几个正在因为争夺食物而尖叫争吵的玩家，身体瞬间僵硬。下一秒，他们的嘴巴像被无形的针线缝合，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声，随后被地面上蔓延出的荆棘拖入了地下
整个城市瞬间安静了下来
“满意了吗？”面具人问
沈默终于抬起头，看了那张白色面具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像个拙劣的模仿者。”
面具后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
“拙劣？”面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是在帮你清理垃圾。这些蝼蚁的噪音，不配污染你的耳朵。”
“我不需要。”沈默重新低下头，翻了一页空白的文件，“我什么都不介意。”
面具人沉默了
他站在沈默身后，透过那张没有五官的面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颓废、苍白、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青年
他恨不得撕碎这张面具，把沈默按在墙上，质问他为什么总是这副死样子。他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捧到沈默面前，只为了看他眼里能有一丝波动
但他不能
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戴着面具的“管理者”。他必须克制，必须忍耐，必须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冷漠的姿态，才能名正言顺地留在沈默身边，看着他，守着他
“今天的巡视时间到了。”面具人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那种失真的平淡，“市长先生，请吧。”
他伸出手，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沈默叹了口气，放下文件，站起身
圣慈市的中央广场，此刻被改造成了一座巨大的游乐场
只是这里的游乐设施都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旋转木马的底座是森森白骨，摩天轮的轿厢里挂满了风干的头颅，而过山车的轨道，则是由无数条扭动的黑色触手搭建而成
幸存的玩家们被迫在这里进行“娱乐项目”
“欢迎来到‘神之乐园’的特别环节——真心话大冒险！”
一个穿着小丑服装的怪物站在高台上，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扩音器，声音尖锐刺耳，“规则很简单：每十分钟，摩天轮会随机选中一名幸运儿。被选中的人，必须对市长先生说一句‘真心话’。如果市长先生觉得你在撒谎，或者觉得这句话‘无趣’，你就会被扔进触手过山车里，成为它们的肥料！”
台下的玩家们面如死灰
对市长说真心话？
那个坐在高台上、一脸麻木的市长？
而且，什么叫“无趣”？这完全就是看心情判死刑啊！
沈默坐在广场中央的高背椅上，面具人则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或者说是监工
第一个被选中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颤抖着被推到沈默面前，满头大汗
“市……市长先生……”男人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觉得您是一位非常仁慈、非常伟大的领导者！您拯救了这座城市，您是我们的光！”
沈默看着他，眼神里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无趣。”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不！不要！我说的是真的！我真的这么想！”男人崩溃地大喊
但地面裂开，几条黑色的触手瞬间窜出，缠住他的脚踝，将他拖入了黑暗的深渊。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就戛然而止
下一个
一个年轻女孩哭着被推了上来
“我……我其实很害怕……我不想死……我……”女孩泣不成声
沈默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通过。”他说
女孩愣住了，随即喜极而泣，连滚带爬地逃到了一边
站在阴影里的面具人，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为什么？
前一个人的奉承是假的，所以死。后一个人的软弱是真的，所以活？
沈默的判断标准，到底是什么？
游戏继续进行
有人因为撒谎被杀，有人因为废话太多被杀，也有人因为说出了极度绝望的真心话而侥幸存活
直到，一个穿着校服的少年被推了上来
少年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脸色苍白，眼神里透着一股和沈默如出一辙的死寂
他站在沈默面前，没有哭，也没有求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沈默，突然笑了一下
“市长先生，”少年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其实，我觉得活着挺没意思的，对吧？”
全场死寂
站在阴影里的面具人，身体猛地紧绷起来。一股恐怖的杀意瞬间锁定了那个少年
他在找死！他竟敢在沈默面前说这种话！他竟敢……试图引起沈默的共鸣！
然而，沈默却抬起了头
他那双死寂了许久的眼睛里，第一次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光芒
沈默看着少年，轻声说，“的确。”
“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少年问，“反正活着也是受罪，不如早点结束。”
沈默沉默了片刻
“那更没意思了。”沈默说，“死了，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连‘没意思’这种感觉，都没有了。”
少年愣住了
“通过。”沈默挥了挥手
少年有些恍惚地被放走了
面具人从阴影里走了出来，站在沈默身边。那张白色的面具正对着沈默，虽然看不清表情，但周围的空气却冷得像冰窖
“你很喜欢他？”面具人的声音里，压抑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不喜欢。”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比那些废话顺耳一点。”
“顺耳？”面具人猛地伸出手，一把扣住了沈默的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沈默，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市长。你的耳朵，只能听我想让你听的话。你的眼睛，只能看我想让你看的人。”
“那个小鬼，他在试图把你拉进他的泥潭里。”面具人凑近沈默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危险，“他和你一样，都是想死的懦夫。而你……”
“和我是什么？”沈默睁开眼，直视着那张白色的面具，
“对不起。”
他只是死死地扣着沈默的手腕
许久，他松开了手
“今晚的巡视结束了。”面具人转过身，背对着沈默，“回市政厅。今晚，你要睡在我的房间里。”
市政厅的卧室，比之前的神之寝宫要小一些，但依旧奢华得令人发指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一张大得离谱的、铺着深红色天鹅绒床单的床
沈默洗完澡，穿着一身宽松的丝绸睡衣走了出来。他看了一眼那张床，又看了一眼站在窗边、依旧戴着那张白色面具的面具人
“只有一张床？”沈默问
“这是市长和管理者的卧室。”面具人没有回头，“我们理应睡在一起。”
沈默没说话，径直走到床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背对着面具人，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许久，沈默听到了脚步声
面具人走了过来，停在了床边
沈默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正透过面具上的孔洞，死死地黏在自己身上。从头发，到脖颈，再到被睡衣遮盖的身体
那种被窥视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
“你还不睡？”沈默闭着眼问
“我在看你。”面具人说
“有什么好看的。”
“看你睡觉的样子。”面具人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痴迷，“你睡着的时候，就不会说那些让我生气的话了。也不会想那些让我嫉妒的人了。”
沈默皱了皱眉，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随便你。别吵我就行。”
他很快陷入了浅眠
长期失眠，但今天实在是太累了
就在他即将睡着的时候，他感觉到床垫微微下陷
面具人上了床
但他没有躺下，而是坐在床边，静静地坐着
沈默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一只戴着丝绒手套的手，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上了他的脸颊
那只手在颤抖
隔着那层冰冷的面具，沈默似乎能感受到面具人眼底翻涌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情感
那是爱吗？
还是占有欲？
或者是某种更扭曲、更病态的执念？
沈默不想去猜
他太累了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听到了面具人极低极低的一声叹息
“沈默……”
“为什么……你不能只看着我呢？”
那只手最终停在了沈默的唇角，轻轻摩挲着，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