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撞击着窗框发出空洞的轰鸣。

艾许莉再一次体验到了脑海里彻底变成一片空白的滋味。耳畔所有的声音似乎都在瞬间褪去，只剩下来自胸口深处的窒息。

她的视线越过汤姆的肩头，落在不远处那三具早已毫无生息的尸体上。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愧疚感如咆哮的洪流般向她席卷而来，将她整个人淹没。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自作聪明地试图用道德伦理去说服一个疯狂的灵魂；如果自己能早一点察觉到汤姆在跨进这间房子时遭受的心理落差，换一种更有技巧的方式去引导他；又或者，如果自己没有那么自以为是地抛出“无辜受害者”这套理论——

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快死去？她的劝阻是否成为他们被推向死亡的加速器？

而比对死者的愧疚更深的是一股近乎扎穿了她灵魂的自责：她终于看清了自己潜意识深处那抹一直以来被她忽略的“自大”。

作为一个前世在爱意里长大的成年人，她习惯了用相对健全人格的思维去衡量这个世界。她总以为“人在面对这样的客观情况下，理所应当就该这么想这么做”。

十岁那年刚遇到汤姆时就是这样。那时她带着天真的傲慢，以为只要让埃尔伍德夫妇收养汤姆，给他一个充满爱的温暖环境，就能轻而易举地抚平他童年的内心创伤。虽然她后来意识到了天性与创伤的复杂，可这种深植于骨髓里的惯性思维依然在暗中操纵着她。

这一次，她又犯了同样的错误。

她自以为只要把事实摆出来，向汤姆解释清楚他的父亲其实是被迷情剂强迫的受害者，汤姆就能像个普通人一样，看在“对方也是受害者”的份上原谅老里德尔一家对他的态度。

可她彻底错了。

汤姆从来就不是一个生活在正常道德框架里的普通人。

那一刻，汤姆眼神里碎裂的尊严和被剥夺了最后一道防线的绝望，像是一把重锤将艾许莉一直以来自以为是的“理性”砸得粉碎。

是她的自大按下了汤姆杀虐的开关。

眼泪从艾许莉的眼眶里滚滚而落。

面对抵在下巴上那根随时可能吐出绿光的魔杖，艾许莉微微抬起头，一双本该充斥着恐惧的瞳孔里此刻却溢满了自责。

她忽然猛地撑起身子，张开双臂，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了眼前浑身散发着冰冷杀意的少年。

“……对不起，汤姆。”

汤姆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如铁。

“对不起......我是个自以为是的混蛋！”

他手中的魔杖还贴在艾许莉的颈侧，只要他愿意，下一刻就能像抹杀地上那三具尸体一样剥夺她的生命。

然而，艾许莉拥抱他的力度如此之大，大到她受伤的膝盖撞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闷响，大到她的体温透过湿透的衣物，带着发颤的悸动，强硬地撞进了他的胸膛。

最让汤姆内心震荡的是，在这个拥抱里，他没有感受到丝毫对死亡的恐惧和半点卑微求饶的企图；余下的只有排山倒海的悔恨以及近乎绝望的沉痛。

“我总以为我能看清一切。我以为只要把事实摆出来就能阻止悲剧发生。”

“可我太自负了，我理所当然的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衡量你，结果却将你推到这个地步。”

在艾许莉看不到的角度，汤姆脸上冷酷的假笑消失了，眼底的猩红剧烈翻涌，手中的魔杖僵在半空。

“但是我真的害怕……”

艾许莉在汤姆耳边轻声抽噎着，拥抱着，借着“预知梦”的幌子，将她所知道的说了出来：

“我在梦里看到过，你杀死生父做成第二个魂器只是一个开始。为了战胜死亡，你杀了一个又一个人，把自己的灵魂切成了碎片，做成了一个又一个魂器。可是汤姆！灵魂一旦碎裂，认知和理智也会一同破碎。”

“梦里的你……最后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不似人类，连基本理智都荡然无存的疯子。”

艾许莉的眼泪砸落在他的颈窝里：“你失去了判断力，只剩下盲目的残暴与偏执。你最终亲手毁灭了你想要建立的一切，也毁灭了你自己！”

“汤姆，我不是想审判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变成那样一个灵魂残缺不全的怪物！我只是想阻止你走向那个结局！”

说到最后，艾许莉的声音彻底哑了下去，化作了无助的自语：

“可是我现在好像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