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喘了口气后撑着膝盖站起来把身上的玄铁脱下,洗了个澡,换身衣服,人往天枢峰的讲经阁走。
明月清还没来。
阁里已经坐满了人,尤其是后排。君逢北走进去,在前排找了个位置坐下。
君逢北垂着眼盯着自己手腕上那道被磨出来的血痕,皮肉翻着,已经不流血了,干成暗红色的一道。
外头有脚步声传来。众人起身行礼,君逢北撑着桌沿站起来。
明月清从他身前走过,玄袍衣角带起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
明月清扫了一眼底下的人:“坐。”
众人落座。
今天讲的是道心。
明月清的声音不高也不急,君逢北听着听着眼皮开始发沉,他强撑着睁眼,指甲掐进掌心。
困……
四肢像灌了铅,耳朵里嗡嗡响,明月清的声音隔着那层嗡嗡声飘进来,断断续续。
“……心不定,则气不顺……”
他头往下栽了一下,猛然惊醒。讲堂里不知何时安静下来。
君逢北:“……”
君逢北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明月清已经讲完了经义,正立在案前斟茶。热气氤氲,那双眼睛隔着白雾望过来,落在君逢北身上。
君逢北心虚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不是故意的……你信不信……
明月清的声音响起,“过来。”
他没有说是谁,但人人都知道是谁。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朝君逢北看过去。
“有好戏看了……”
“自家师尊的课都敢睡,厉害啊!”
“佩服佩服……”
君逢北慢吞吞地起身,一步一步往前。走到明月清近前,他垂首站着,“弟子知错,请师尊责罚……”
明月清把手上的茶盏推过来,“喝了。”
“啊?”
君逢北有点懵。底下有其他人同样懵逼。
明月清抬眸看了他一眼。
君逢北连忙把那杯茶端起来,手腕抖得茶水差点晃出来。他低头饮尽,茶是温的,带着一点苦,咽下去之后舌根泛上回甘。
“下去坐着吧。”
君逢北抬眼看过去,明月清已经低头翻书了。
君逢北搁下茶盏,退后两步,行礼。
“是。”
云海翻涌间,偶有鹤唳声自远山传来,清越悠长。
讲经阁的窗棂半敞着,晨光斜斜落入。
明月清垂眸看向底下的弟子,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
他开口问:“何为道心?”
堂中静了一息。
一名弟子率先起身行礼,“回师长,弟子以为道心者,求长生之心也。修士与凡人异,便在寿元无穷。长生可证大道,大道可窥天机。”
明月清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
“道心者,求真之心。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修士唯有勘破虚妄,方能得见本真。”
“道心是向道之心,一日不敢或忘。”
“道心当如磐石,不为外物所动。”
“弟子以为,道心便是飞升之心。”
明月清一一听过,始终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目光掠过座中,再次落在君逢北身上。
少年醒了瞌睡后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腰间的穗子,察觉明月清的视线投来急忙正襟危坐,一双眼睛弯弯的带着笑意看过来。
明月清朝他扬了扬下巴道,“你说。”
君逢北起身,“弟子以为,道心者为天下苍生。”
堂中静了一瞬。
非常官方的一个回答,因为太官方,他们才不会说这个答案。
假。
君逢北站在原地,他望着上首的明月清,他问,“弟子答得不对么?”
明月清看着他,片刻后,他收回视线。
“坐吧。”
君逢北应了一声。
讲经阁中明月清的声音再度响起,依旧是那般不疾不徐,在评点各人的答案。
君逢北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上面的那道身影发呆。
申时,苍兰居
君逢北因为自己的一招差点跌进身后的溪涧里去,自己愣了片刻“噗嗤”一声笑出来。
“笑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君逢北回头,便见明月清不知何时已到了近前。
“师尊!”他眼睛一亮,连忙收剑行礼。
“今日讲经阁上,真心如此?”
君逢北莞尔:“这是自然!”
他亮出手上的那把剑:“我当初得此剑时便下定决心要为苍生而修道,此剑‘福泽’,庇护天下。”
明月清看了一眼君逢北手上的那把剑,是在华山上他夸过的那把:“你自己悟出来的那一剑,打出来我看看。”
“是。”君逢北挑剑。
一声清越的剑鸣响彻云霄,天穹之上轰然炸开,万里层云被搅动,一圈圈向外翻涌。
剑光自九天垂落,恍若已劈开苍穹。
明月清看了一眼便开口道:“错了。”
君逢北收力,不明所以。
明月清走到他身侧,抬手握住他持剑的手腕,“握剑都握不对,力道也不对,对手随便一招便可将你的这一击拿下。”
君逢北僵住。
明月清这个看起来如暖阳一般的存在,手却是凉的,隔着衣袖君逢北仍能感觉到那清寒的温度。他站在君逢北身后,近得君逢北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松香。
“看前方。”明月清提醒道。
君逢北收回心神,顺着明月清的力道手臂被轻轻带动,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明月清的声音近在耳畔,“要像这样。”
话音刚落,挥出来的那道剑气硬生生地将地面划出一道极深的沟壑。
“记住这个感觉。”明月清松开手,退后一步,“多练练。”
君逢北还愣在原地,保持着握剑的姿势,心跳得厉害。
方才那一剑,不是他的可又确确实实是他的。
他回头看向明月清。
“师尊。”君逢北忽然开口。
明月清偏过头来,“怎么?”
“你会这招?”
明月清:“还好。”
君逢北眨了眨眼睛:“还好是什么意思?”
明月清笑道:“苍兰居的弟子都会这招。”
君逢北:“?”
君逢北嘴角一抽:“什么?!”
明月清:“这一剑叫做‘苍茫’,由皓冥剑式第一式感悟出来,再往深处感悟便可以得出一击杀招——‘斩荒’。”
君逢北意识到什么,“常青师兄他也会这招?”
明月清非常欣慰,这孩子终于反应过来了:“甚至比你强。”
“他只是没有想到你会这么快悟出‘苍茫’剑意,自己乱了阵脚才没有发现你剑里的破绽。”
君逢北:“……”
为什么不早说?那他当时在书常青面前骄傲半天……好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