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个普通的周三。
没有下雨,没有打雷,没有任何戏剧性的天气来配合一场戏剧性的“告别”。
妻子从公司回来,换了家居服,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然后坐到餐桌对面。我正对着电脑改那篇拖了太久的论文,第三段的系数已经来回改了好几遍,审稿人还是不满意。
她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薛默塭。”
妻子的声音不大,但那种语调让我从屏幕上移开了目光。
那个语调不是“吃饭了”,不是“我去洗澡”,不是我们之间任何一句日常对话的频率。
它更像她在同传箱里的声音——平的,稳的,不带情绪的,像在翻译一段与她无关的文本。
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与我有关。
“怎么了?”我问,以公事公办的口吻。
她没回答。修长的手指从信封里抽出几张纸,整齐地叠着,推过桌面。
纸张滑过木纹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一把很钝的刀在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锯着什么。
我看了一眼标题。
常年与各种论文作伴的我首先便辨认出最上面一行字的模样,宋体,四号,加粗。
“离婚协议书。”
我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
电脑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大概很白。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协议书第一行“自愿离婚”那几个字上。
那几行字大概看了很多遍,已经不需要再读。
“覃柯浅——”
“我们之间,有问题。”她打断了。
不是不耐烦,是一种“我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说了很多遍,终于说出来了,不想再被任何理由挡回去”的平静。
我低下头看着那份协议书。
打印的,不是手写。
她用了公司的打印机,页眉还有她公司的logo。
她连打印都选在工作时间,选在一个不需要面对我的时刻。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帖、精确、不留余地,像她翻译的每一段文本。
“是因为我吗?”
这句话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像自己的。
低沉、沙哑、像一台很久没有运转的机器被强行启动了,每一个零件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
妻子抬起眼。
那双总是过分冷静的眼在客厅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中央有一点很小的、很亮的光。
那点光没有动,没有放大,没有缩小,只是安静地待在那里,像一颗已经燃尽了所有燃料的、不再发热的、只剩下最后一点余晖的恒星。
“不,是因为我们。”
她把“我们”两个字说得很重,重到像在翻译一个没有对应中文的德语单词。
那个词的意思是——不是你,不是我,是我们之间那个从第一天起就没有被好好填满的、越来越大的、最后终于吞没了一切的空洞。
“最近这几天,你好好考虑一下。”她收回目光,没有再说。
站起来,把水杯端走,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我在餐桌前坐了很久。
那份协议书摊在面前,第一页的每一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却读不懂。
不是因为语言复杂,是因为我不允许自己的大脑去处理那些信息——“财产分割”“未来老人赡养”“无和好可能”——那些词不应该出现在我们的婚姻里。
它们应该是别人的、陌生的、与我无关的词汇。
我把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
她的签名已经写好了,钢笔,蓝色墨水,字迹工整。覃柯浅。
三个字,她写过无数遍,在各类文件的签名栏,在每次出差入住的酒店登记表,在我们结婚登记申请书的底部。她将钢笔递给我,笑着说,“该你了,薛先生。”
这一次她签完名,沉默地把笔递给我,用足够令我感到陌生的平静,对我说,“该你了,薛先生。”
现在同一支笔,同一个人,同一个签名,意思完全不同。
我没有签名。
把协议书放回信封,放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压在几份旧项目申请书下面。
之后的几天,她按时上班,按时下班,吃饭,洗澡,睡觉。不说话。客厅里两个人的沉默比一个人的沉默重得多。
一个人的沉默是空的,没有重量;两个人的沉默是满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天她应酬,晚上有个饭局,公司的客户。
出门前站在玄关换鞋,撑着墙弯腰系高跟鞋的带子。
妻子的腰弯得很低,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
“几点回来?”
“不知道。你先睡。”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吃完了晚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书,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对着那篇论文发呆。第三段的系数还是那样,没有改。
窗外的天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色。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
门锁响了。
玄关的灯亮了,她的脚步声比平时重,高跟鞋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用尽力气在保持平衡。
“回来了?”
“……”没有回答。
大概喝了一些。她酒量不好,但从来不拒绝,因为那是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