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急匆匆结束组会后便赶回家,等待妻子回家,继续“谈”的内容。
但她回来后,脸色非常不好,脸颊很白,嘴唇上的唇彩被擦掉了。
我正要开口,她抬手打断我,“改天吧……”
我愣了一下,低下头:“好,你早点睡。”
“嗯,你也是。”
***
组会开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敲了敲会议室的门。
我以为是送水的阿姨,头都没抬,继续指着白板上那行推导。
“这里,从方程(17)到(18),我们假设了时空的渐近边界条件是对称的。但这个假设在三维情况下……”
门被推开了。
博士生小周坐在门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猛地转过头来看我,表情像见了鬼。
“薛老师……那个……”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覃柯浅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驼色风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她的头发比平时放得更下来一些,垂在肩膀两侧,衬得那张脸更加白净。
她没有笑,站在那里,像一根插在我这个凌乱世界里的、过分精确的坐标轴。
会议桌安静了。
我的课题组成员——五个博士生,两个博士后,还有来旁听的硕士生——齐刷刷地看向她,又齐刷刷地看向我。
“……您先坐。”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下,椅脚在地面上刮出一声不太体面的响动。
妻子没有坐,只是微微侧了点头,目光扫过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推导,扫过投影仪屏幕上的费曼图,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那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不是打量,是确认,像一个精密的探测器在验证某个数据的有效性。
“你有一个快递寄到家里了,”她说,把档案袋递过来,“顺丰,到付。我帮你付了。”
我接过去,动作太急了,碰到了她的指尖。
妻子的指尖是凉的。
“谢谢。”我说。
“不客气。”她说完,没有要走的意思。
目光又往会议室里绕了一圈,在那些学生们脸上停了半秒。
博士生们坐得笔直,论文翻到一半不敢翻了,水杯举到一半又放下来。会议桌陷入长久的沉寂,仿佛一团等待我做出反馈的数据。只有研一的林同学比较钝,还在低头扒拉计算器。
“……你继续开吧。”她最后说,语气没有起伏,然后转身离开,留给我背影。
我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那个档案袋。
白板上的方程还停在那个错误的假设上,整个会议室忽然变成了一台被外部扰动打乱频谱的共振腔。
一时间,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等学生问我问题。但没有人原因拾起沉寂的话题,他们等我主动说,但我说不出口。
博士后老宋是最机灵的,小声说了句:“那薛老师我们先休息十分钟。”我点点头,没说话。
学生们以逃逸的速度散了。
我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跟了出去。
她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看着楼下花园里的银杏树。
“你今天不上班?”我问。
“上午的会取消了。”她没转头,“路过你们学校。”
路过。
物理系在校园东北角,从校门口走进来要十五分钟。
她连车库都不停,直接走到系楼,找到这间会议室,我知道她记性好,但我不知道她记得我在哪间会议室开组会。
因为我从没跟她说过。
我走到她旁边,走廊的窗户半开着,风吹进来,把她肩上的一缕头发吹到脸颊旁边,我没伸手去拢。
“你的组会,”她忽然开口,“跟你以前在视频里说的不一样。”
“什么?”我疑惑道。
“你之前跟学生开组会,偶尔在书房视频。我在客厅听到过。”妻子说。
我愣了一下。
她听到过。
我不记得她在客厅,我以为她一直戴着降噪耳机在自己的房间工作。
“哪里不一样?”我问。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风衣领子竖起来一半,挡住她的下颌线。
“你在学校的时候,比在家里……话多。”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说的是事实,我在系里确实比在家话多。
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跟她说话,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话。
在家里,每个问题都像一道没有标准答案的主观题,而在组会里,每个问题都有一个确定的、可推导的答案。
我们沉默了几秒。
“你的学生都很年轻,”她说。
“嗯。”
“看起来也很听话。”
“还算用功。”我点点头,看着她的指尖。
又是一阵沉默。
远处的银杏叶被风吹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某种低频的背景噪声。
“那我不打扰你开会了。”她说,手从风衣口袋里伸出来,拉了拉肩上的包带。
“覃柯浅。”
她停下来,我很少连名带姓叫她。
在家我叫“柯浅”,在外人面前我叫“我爱人”。
此刻三个字从嘴里出来,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来,”我说,“不只是送快递吧。”
她看了我几秒,我以为她会否认,但她只是微微垂了一下眼睛,那个动作很快,如果不是因为我在盯着她的脸,我根本就捕捉不到。
“昨天你来公司,”她说,“你站在走廊里,我很早就看到了。”
“我以为你在认真开会,不想打扰你。”
“我看到了。”妻子说。
走廊安静了,连风都停了。
“你不该穿那件外套,”她说,语气还是很平,“洗了太多次,领口都松了。”
我不知道该把这理解为责备还是关心。
在她的语言体系里,这两者有时是同一种东西。
“你也没跟我说不能穿那件外套。”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种基础的事情。”她看着我的眼睛。
这句话像一束穿过窄缝的光,衍射之后形成一个明暗交替的图样,我在那一瞬间同时读出了两层意思。
一层是字面的:那是一件不需要提醒的事。
另一层是底下的: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连这种事都需要提醒的关系。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你嘴角,”她忽然说。
“什么?”
“干了,起皮了。”她的手动了动,却没有伸过来,只是提着包带的手在手指间转了一下,“开完会,有时间的话,记得多喝水。”
说罢,然后她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由近及远,消失在西侧的消防楼梯方向。
我回到会议室的时候,学生们已经坐好了。
白板上的推导还停在那个错误的位置。
博士生小林举着本子问:“薛老师,方程(17)到(18)的假设还要继续讲吗?”
我看着那个方程。
“假设错误,”我说,“重新推导。”
那天的组会延长了四十分钟。
学生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那个档案袋拆开。
里面是某本期刊寄来的审稿邀请,信封背面贴着一张顺丰的运单,到付的金额写着“12元”。
我把那十二块钱的运单撕下来,折了两折,放进了衬衫的口袋里。
那十二块钱的运单,我没有扔掉。
从会议室回到办公室,我把那张折了两折的顺丰运单从衬衫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纸很小,不到半个手掌大,边角有一道折痕,是刚才折的时候压出来的。
背面是空白,正面印着寄件信息,我的名字,薛默塭,三个字,打印的,宋体。收件地址,上海,家庭住址。寄件人的联系方式惯性写了她的手机号,末四位和她生日同一天。
我盯着那张运单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有多重要,是因为它是她在那个下午留下的唯一一件我可以握在手里的东西。
后来我把它夹进了一本专业书里。
不是故意的,只是随手。
书放在办公桌上,和那些论文、审稿意见、学生报告堆在一起。
它就在那里,像一个我没有读完的句子,主语是它,谓语是被寄,宾语是这个家,状语是“到付”。
付款人是覃柯浅,我的妻子,知道我在批改论文的人。
那天晚上我回家比平时早,我发现她还没有回来。
客厅的灯没开,卧室的门虚掩着。
我换了鞋,走进厨房倒水,经过走廊的时候听到阳台有细微的声响。
不是脚步声,是那种一个人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移动时,衣服和空气摩擦的声音。
我停下来,没有走过去,只是侧过头。
阳台的门半开着,暮色从外面涌进来,把走廊染成一种灰蓝色的、像深海一样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