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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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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驶过江南平原的时候,窗外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一片矮矮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到天边。

我靠窗坐着,手机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朝下。

临出发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我去看爸妈了。”

没有回复,当然没有回复,但我还是发了,因为我不想让他们知道,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儿已经搬走,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婚姻只剩下一个空壳,不想让他们知道他们的女婿此刻独自坐在火车上,手里拎着两盒礼物,像一个没有收到邀请却执意赴宴的客人。

她父母住在邻省的一座小城,从上海坐高铁两个半小时。

下车后转公交车,四十分钟,再步行穿过一条种满梧桐的街道,就到了那个老小区的门口。

门卫还是那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看了我一眼,想了很久:“你是……覃家的女婿?”

“是。”

他笑着摆摆手,“进去吧进去吧,你爸妈在家呢。”

你爸妈,他说的是“你爸妈”,不是“她爸妈”。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两盒茶叶,一盒点心。

茶叶是西湖龙井,她爸爱喝。

点心是无锡的桃酥,她妈喜欢。

这些信息不是我主动记的,是她很久以前提过,在某个我那时没有认真听的、饭桌上的闲聊里。

但它们不知道为什么留下来了,像一段被误存入永久内存的临时文件,我以为早就删了,其实一直在那里。

她母亲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不是惊讶,是一种“果然来了”的表情,眼尾的细纹在这一愣之间加深了,像被折过的纸。

“默瑥来了啊,”她侧身让出门口,“快进来,快进来。”

声音很大,不是对着我说的,是朝屋里喊的。

她父亲从书房走出来,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脸上带着一个需要时间才能确认的笑容。

“柯浅呢?没跟你一起来?”

我把东西放在茶几上,“她……工作忙。”

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看了我一眼。

很短,不到一秒,但我觉得那一眼已经把我想隐瞒的所有东西都看穿了。

他只是“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晚饭是她母亲做的。

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一条清蒸鲈鱼,一碗番茄蛋花汤。

我坐在餐桌的右侧,那是她以前坐的位置,她的父母坐对面,我坐在她旁边。

她的位置是空的。

“柯浅最近还那么忙吗?”母亲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的碗里,“上次打电话,说在做一个什么跨境的项目,天天加班到半夜。”

“……嗯,最近又接了新项目。”我把排骨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不是因为好吃,虽然确实好吃,和她做的味道不一样,她做菜偏淡,她母亲偏咸,是因为我需要用咀嚼来掩盖沉默。

她父亲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低头喝汤。

汤碗端起来,放下,端起来,放下。

筷子和碗沿偶尔碰撞,发出细小的、清脆的声响。

饭后,她父亲把我叫进了书房。

“来,喝茶。你上次带来的龙井还剩一点,刚好泡了。”

他说的“上次”,是春节。

那时她还在,我们一起来的。

她在客厅陪她母亲看电视,我在书房陪她父亲喝茶。

那天他问我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她说“再说吧”,我没说话。

书房还是老样子,红木书桌,桌面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老照片,她小时候的,黑白的,扎着两个小辫子,对着镜头笑。

那种笑我在她脸上见过吗?

“默瑥啊。”她父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爸。”

“柯浅……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握着茶杯,杯壁烫着掌心,“工作压力大,有时候顾不上。”

“我说的不是工作。”他看着我,不是审视,是那种老人在漫长的生活里磨练出来的、近乎直觉的洞察,“她在电话里说话的声音,和以前不一样。听着……客气。”

我把茶杯放下来,茶汤在杯里晃动了几下,几片茶叶打着旋沉到杯底,“爸,有些事情……”

“你不用跟我细说。”他打断了我,语气不是生气,是一种“我懂但我不想逼你”的克制。

他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从小就这样。有什么事不跟你说,跟她妈也不说,自己扛。她妈总说她像你,两个人都不爱说话。不,柯浅现在比你还要沉默,她妈说她像一座冰山。我说冰山底下有火。她妈说,火烧完了,只剩冰块了。”

他喝口茶,作遗憾状,摆摆手继续说:“想暖化啊,只能用火攻,但是你瞧瞧——我们两个老人,哪还有年轻时候蹦蹦跳跳,想说什么就能聊什么的样子,哎——就是老了,眼见你们也都三四十了。”

我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椅背的角度不对,靠上去的时候腰会悬空,像整个人被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爸,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和柯浅……”

“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管不了。”他没有让我说完,拿起茶壶,给我续了水。

“但是默瑥,你记住。这个家,你什么时候来,都有你一碗茶。”

我低着头,看着杯里重新注满的茶汤。

金黄透亮的,茶叶在底下舒展开,像某种在水里重新活过来的东西。

喉咙那里堵着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嗯。”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以前的房间。

单人床,白底碎花的床单,枕头上还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她身上的味道,但接近,是同一个牌子的洗衣液。

床头柜上放着一张她的照片,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拍的,穿着学士服,抱着一束花,站在学校门口,歪着头笑得很灿烂。

那是我没见过的她,我缺失了她的毕业典礼,即便我知道那对她来说很重要,可我还是缺席了,但她依旧带着笑,当然,这是为了不让自己的人生有遗憾,她不能在仅存的毕业照上留下一个带有遗憾的哭脸。

我看着照片,那个笑容里没有克制,没有“首席翻译官”的锐利,没有“覃柯浅”这三个字带来的重量。

只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对未来充满期待的女孩,站在一个明亮的、充满可能性的路口。

那个女孩后来嫁给了我,然后我把那个笑容,一点一点地,磨没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吊灯,三片花瓣形的玻璃灯罩,中间一个灯泡,关了之后灯罩上还残留着一点橙色的余温。

老式小区隔音不好,楼上有人在走路,拖鞋啪嗒啪嗒地响。

隔壁房间,她父母的主卧,偶尔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很小,听不清内容,只能听到一种持续的、嗡嗡的、像蜜蜂振翅一样的底噪。

我拿起手机,给她发了一条短信:“爸妈都挺好的。我明天回去。”

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挡住那一点微弱的光。

次日清晨,她母亲起得很早。我走出房间的时候,她已经煮好了粥,蒸了一屉包子,还炒了一盘青菜,桌上摆了三副碗筷。

“柯浅她爸还没起,我们先吃。”

我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白粥,很稀,米粒沉在碗底,需要用勺子搅一下才能舀起来。

她坐在对面,看着我喝粥,目光有些长,但不是那种“有话要说”的长。

她不说话,我也没有开口。

“默瑥,”她终于开口,“柯浅小时候,被同学欺负,几个男孩子故意绊倒她,膝盖破了皮。她爸出差了,我忙工作,很晚才去接她。回家路上淋了雨,我也没发现她腿上的伤。一直到家,我给她换衣服,才看到她的腿擦破皮了。我带柯浅去医院打破伤风,我把她抱在怀里,她跟我说,妈妈,我不疼,你别哭。”

我放下勺子。

“我没哭,她倒是说完这句话,自己哭了一下,然后缩在我怀里假装睡着了。”她笑了笑,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像一把合拢的折扇,“她从小知道我们很忙,所以慢慢变得不怎么讲话。我一开始只是觉得她很懂事,但现在发现,柯浅有时候懂事到……让你觉得她不需要任何人。”

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表情。

“她不是不需要,”我说,“她只是不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叹息、心疼、责怪,也许都有,也许都没有。

她只是收了碗筷,在水槽里冲洗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下次带她一起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窗户开着,早晨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泥土的潮气。

她妈的背影很瘦,肩胛骨的形状隔着薄毛衣突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好。”我说。

但我不知道这个“好”会不会实现,甚至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期待它实现。

她只是需要一个“好”,就像她需要相信她的女儿过得还好、她的女婿还常来吃饭、这个家还没有散,而我需要给出这个“好”,就像我需要在她父亲说“都有你一碗茶”的时候说出那声“嗯”。

因为我们都在隐瞒,都在假装,都在用最礼貌的方式维系一个不再完整的圆。

临走的时候,她母亲塞给我一袋子东西。

“自己晒的红薯干,柯浅小时候最爱吃。你带回去,给她。”

袋子是透明的密封袋,里面的红薯干切得大小不一,有的厚有的薄,边缘还带着一点焦糖色。

我接过袋子,手指碰到她母亲的手背,粗糙的,有老茧的,温热的。

“好的,谢谢妈。”

她父亲站在门口,没有出来,只是从门框后面探出半张脸,“下次来,带那本你上次说的物理科普书,我也看看。老年人也得跟进时代潮流了。”

“好。”我走了几步,又回头。

她母亲还站在单元门口,手扶着门框,晨光打在她的白发上,一根一根的,亮得很具体。

“妈,您回去吧,外面凉。”

她摆摆手,“没事,没事。”

我拐过那排梧桐,回头看,她还站在那里,手搭在眉骨上方,遮着光,朝我这个方向望着,像一尊塑像,永远立在那个门口的、不会移动的坐标原点。

火车上,我把那袋红薯干放在小桌板上。

密封袋里起了一层薄雾,是红薯干的水分蒸发了,凝结在袋壁上,细细密密的水珠,像一个人在密闭空间里呼出的、无声的气流。

我盯着那些水珠,看它们慢慢聚集成更大的水滴,沿着袋壁往下淌。

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妈妈,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恐龙玩具,一直在发出“嗷呜嗷呜”的声音。

年轻妈妈时不时低头亲一下孩子的额头,说“宝宝乖,马上到家了”。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田野,村庄,河流,高压线塔,风景以一种均匀的速度向后退,像一段漫长的、没有旁白的纪录片。

手机震动了,不是她的消息,是天气预报:“明日小雨,18—24°C。”

我打开短信,给她发了一条:“妈让我带红薯干给你,放在家里了。”

发送。

窗外的云层很低,灰白色的,像一床没有叠好的被子盖在大地上。

我靠窗坐着,手里拿着那袋红薯干,没有拆开。

它不是给我的,是给她,但它现在在我手里,而她不在。

她在另一个城市,另一栋楼,另一间房间里,也许正在对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也许正戴着耳机听一段德文的录音,也许正在会议室的玻璃墙后面,对着那个穿炭黑色西装的方驰,或者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年轻男人,露出那种我从未见过的、放松的、不需要任何防备的笑。

我把密封袋放进了背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那枚深灰色的备用纽扣、那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美术馆票根放在一起。

袋壁上的水珠还在,我没有擦,让它在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自给自足的生态系统,蒸发,凝结,流淌,循环,没有外部输入,没有能量交换。

一个孤立的、封闭的、正在缓慢走向热寂的系统。

和我一样。

火车进站了。

刹车的声音尖锐地划过站台,人群开始骚动,拉行李箱的、打电话的、抱着孩子的人纷纷站起来,涌向车门。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等他们先走。

等车厢空了,才站起来,拿好背包,走向出口。

站台上风很大,吹得衣领翻起来。

我抬起头,看着站顶上那块巨大的电子钟。

红色的数字在一秒一秒地跳动,每一秒都在变成上一秒,每一个“现在”都在以同样的速度沦为“过去”。

而我走在人流里,没有跑,也没有停,只是走,像一列没有目的地的火车,沿着轨道向前,不是为了到达哪里,只是因为轨道在那里,而我还在上面。

回到家,我把那袋红薯干放在厨房的料理台上,就在那只印着褪色猫的马克杯旁边,然后站在窗前,看着外面开始落雨。

小雨,和天气预报说的一样。

窗玻璃上,雨丝斜着划过去,留下一道一道透明的痕迹,像一个人在玻璃的另一面,用手指慢慢地画着什么。

画完,又擦掉,擦掉,又画。

我看了一整个傍晚。

***

那场电影的名字,我想了很久。

不是回忆,是想,像解一道遗忘在草稿纸角落的方程,已知条件极少,只有一个模糊的年份、一个不确切的季节、一个没有画面的场景。

她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两张票,说“新上映的爱情片,评分很高”。

我没看她的脸,我在看电脑屏幕,我说“改天吧”,然后她走了,然后“改天”再也没有来过。

我翻遍了书房的每一个抽屉。

每打开一个抽屉,就会不自觉地翻一翻里面的东西。

——大学教材,博士论文,项目申请书,审稿邀请,过期会议的胸牌,写不出墨的圆珠笔。

没有电影票。

她是从不扔东西的人,书页里夹着购物小票,抽屉里收着用过的地铁卡,连大学时的听课笔记都还码在书柜最上层,齐整的,卷边了也用透明胶带粘好。

电影票应该还在某本书里,某个她当过书签的某一页。

我一本一本地翻。

书架第一层,专业书,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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