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朋友住在虹桥那边的一栋老式公寓里,六楼,没有电梯。
我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问了水果店的店员,说:“送人的话,配一个果篮吧。”
我选了几样,橙子、苹果、猕猴桃,还有一些红的绿的提子。
果篮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系了一个金色的蝴蝶结,看起来很隆重,隆重得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人。
按门铃之前,我深呼吸了两次。
第一次是因为爬了六层楼,心跳有点快。
第二次是因为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门开了。
她站在门内,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的表情从“谁啊”到“你是”到“啊”的转变,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她叫林末。
妻子提到过这个名字,次数不多,但每次都很自然:
“小末说那家餐厅不错”“小末上周去了日本”“小末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吃饭”。
我从没见过她,但我知道她的职业是插画师,单身,养一只叫“年糕”的白猫,窗台上种满了我叫不出名字的绿色植物。
“你是……薛默塭?”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确认,像在核对一个久未使用的密码。
我点头,“你好。”
我把果篮递过去,“打扰了。”
她接过果篮,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公寓不大,客厅兼作画室,沙发旁立着一个巨大的画架,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水彩,蓝灰色的调子,像是雨天的街景。
白猫从沙发底下钻出来,看了我一眼,又钻回去了。
“年糕怕生。”她解释了一句,去厨房倒水。
我站在客厅中央,不知道该坐哪里。
沙发上有散落的画册和几本杂志,茶几上搁着一个马克杯,杯壁上有干涸的咖啡渍,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的味道和一点点猫粮的腥气。
这是一个有人居住的、散发着生活气息的空间,和我的那个整洁到冰冷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家完全不同。
她端着两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坐在沙发的一端,把画册和杂志拢了拢,腾出一个位置。
她伸手示意我落座,我坐下来。
“柯浅最近还好吗?”我问,语气尽量保持平稳。
她没有说话,只是观察我,不是敌意的,是审慎的,像一个人站在岸边,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去踩一块看起来不太稳固的石头。
“我不知道你问的是哪种,如果是工作的事情,那挺好。如果是感情跟生活,那我不知道。”她轻松地耸了耸肩,“你知道,小覃这人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
“你和她联系过吗?”我问。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前几天刚聊过。”
“她怎么说?”
“她没说你。”
这句话轻描淡写,但落在我耳膜上的震动频率却异常复杂。
她在筛选答案后,说出了一个事实,她和覃柯浅的聊天内容里,没有出现“你”这个字。
没有抱怨,没有倾诉,没有提到任何关于婚姻、关于分居、关于深夜的沉默和热牛奶的事。
这不是刻意的回避,是不再需要。
当一个人的痛苦大到无法用语言表达的时候,沉默是最节省能量的方式。
她没有在朋友面前说我不好,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的朋友帮不了她,她的丈夫改不了,她自己也不愿意在这种无意义的倾诉里,一遍一遍地确认自己的失望。
“我们分开了。”我说。
不是分居,是分开。
这个词更准确。
因为我们之间的状态已经不能用分居来形容了。
“分开”是一种更根本的、更彻底的、涉及关系本身的解体。
她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询问,有等待,还有一点我不知道怎么命名的东西,大概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判断的开始。
“暂时。”我补充。
她靠回沙发,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圈,“你要找她……聊聊你们的事情?”
“我只想知道她在哪里,确保她的安全。暂时……”我低下头,“不想打扰她。”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打开一个页面,递给我。
“她上周发过一条朋友圈,你看。”朋友圈的内容是一张照片,维也纳,普拉特公园的摩天轮。
红色的车厢,亮着灯,背景是深蓝色的夜空。
配文只有一个字:“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个“回”字。
一个字的句子,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标点。
可以是回来了,也可以是回到,还可以是回应。
“你告诉她你去了维也纳?”林末的声音从手机屏幕的另一边传来,像隔着一层棉花。
“没有。我给她寄了一张明信片。”这是真话。
那张明信片还在路上,或者已经到了她的办公桌上,被压在一堆待审的文件下面。
她还不知道我去过,但那座摩天轮,她配文写“回”的那座摩天轮,是她去过的地方,还是想去的地方?
“你们之间出了什么问题?”林末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