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在浴室门口,手扶着门框,手指用力,门框的木纹硌着掌心。
身后有水声,不是浴缸,是她踩在浴室地砖上,湿拖鞋和瓷砖之间挤出水的声音,吱——吱——像某种小动物在叫。
“你身上也湿了,刚才接我的时候,你没打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是的,湿了。
肩膀、胸口、袖子,跑出去的时候雨太大,几步路就湿透了。
刚才一直在忙她的事,没顾上自己,现在才发现袖子贴在手臂上,冰凉。
“进来一起洗吧。”她说。
我转过身。
她站在浴缸旁边,已经脱了鞋。
赤脚踩在深灰色的地砖上,脚趾因为冷而微微蜷着,十个小小的、圆润的、涂着透明指甲油的脚趾。
浴室的蒸汽模糊了她的轮廓,她站在那片朦胧的白色里像一个正在显影的、还不完整的照片。
“你是说——”
“一起洗,快一点。我不想感冒。”她的语气是平的。
我走进浴室。
背对着她脱了衣服。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只听到布料摩擦皮肤的声音,湿衣服被脱下、放在洗手台边缘的声音。
然后是浴帘被拉开的声响,金属环在杆上滑动,“哗——”的一声。
水面晃动的声音,一个人踏入热水时的叹息,不是叹息,是肺部的空气被热蒸汽充盈之后,不自觉发出的、满足的、短促的那种声音。
我转过身拉开浴帘。
她坐在浴缸里,水没到锁骨,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脸上的红晕不是害羞是被热水蒸出来的。
她的双手抱着膝盖,缩在浴缸的一侧,留出了大约三分之二的空间,那是留给我的。
“进来,不然水会凉。”
我跨进浴缸时水溢出来一些,漫过浴缸边缘流到地上,发出哗的一声。
我坐在她对面,不是对面,是浴缸的另一端。
水没到胸口,我们的腿在水下不经意地碰了一下。
她的脚趾碰到我的小腿,冰凉的,和体温完全不同的那种冰凉。
她缩了一下,又伸了回来,不是不小心,是确定。
浴室里只有水龙头滴答的声音,和我急促的呼吸。
我不敢看她,目光落在水面,水是透明的,能看到她的腿在水下的轮廓,膝盖微曲,脚趾微微分开。
浴室的灯光穿过水面,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形成一种扭曲的、波光粼粼的倒影。
“你转过去。”她说。
“什么?”
“转过去,背对着我。”
我转过身。
浴缸是椭圆形的,两个人背对背坐着刚好。
热水浸泡着肩膀和后背,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通过水传过来,不是直接接触,是水的对流。
她的身体加热了周围的水,那些水流动到我这边,我感觉到的是她散发出来的、经过水这个介质传递的、被平均化了的温度。
但我想要直接的、未经传递的、不通过任何介质的。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她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怕。”
“怕什么?”
“怕我自己。”
沉默。
水龙头滴答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
“转过来吧。”她说。
我转过身,她也是,我们面对面坐着,水下的膝盖碰到一起,这一次她没有缩回去。
她的脸被蒸汽熏得粉红,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嘴唇的颜色从刚才的紫色恢复到了正常的淡粉色,上面沾着水珠,亮晶晶的。
她的眼睛也是湿的,不是因为哭,是蒸汽凝结在睫毛上,一眨就化成水珠沿着眼角滑下来,像眼泪,但不是。
“薛默塭,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一个很随便的人?”
“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你是覃柯浅。”
她的手指在水下移动,碰到了我的手背。
这一次不是小指是整只手,掌心贴着手背,手指穿过我的指缝,扣住。
“覃柯浅是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让我愿意学德语、愿意在雨夜里不打伞跑出去接她、愿意每天热一杯牛奶放在料理台上等她回来喝的人。”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我的手背上收紧了一下。
浴缸里的水在缓慢地凉下去,但我们的体温在水下交换着、补偿着、一点一点地拉近差距。
她的脚趾碰到我的小腿,我的膝盖碰到她的大腿。
这些接触都不是故意的,是浴缸太小了,而两个人之间没有缝隙的时候,所有的不小心都会变成确定。
她靠近了一些。
水花溅起来,落在我的肩膀上,顺着胸口的肌肉线条往下淌。
她把手从我的手背上抽出来,抬起来,指尖碰了碰我的脸颊。
从下颌到颧骨,从颧骨到太阳穴,从太阳穴到耳廓。
她的手指很轻,轻到像一只蝴蝶在花瓣上试探,想知道这朵花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刺、会不会在它停上去的瞬间合拢。
“柯浅。”
“嗯。”
“我可以吻你吗?”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从我耳廓滑到我的后颈,轻轻按了一下。
那是一种邀请,把我的头拉向她的方向,同时她自己微微仰起脸。
嘴唇碰到嘴唇的时候,水是温的,皮肤是湿的,舌头是热的。
浴室的灯光在水面上晃动,支离破碎,像一场被拆散了又重新组合的梦。
她的手从我的后颈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胸口,手指在水下贴着我心脏跳动的位置,那里跳得很快、很乱、像一个刚被启动的、还没有校准的引擎。
我的手指穿过她湿透的头发,从发根滑到发梢,指尖感觉到的是比水更凉的、属于她自己的温度。
她的头发缠在我的指间,柔软,潮湿,像深海里不知名的、发着微光的藻类。
她推开了一点,不是推开,是分开。
嘴唇分开,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你心跳好快。”她说。
“你的也是。”
“你怎么知道?”
“水在晃。”
她笑了一下,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牙齿,眼睛里有一种我以前从未见过的、亮闪闪的东西。
不是温柔,不是爱意,是一种更接近如释重负的、终于不用再假装了的放松。
“薛默塭,我们能不能不要从不确定的明天开始了?”
“什么意思?”
“从今天开始,从现在,从这里,在这个浴缸里。”
水已经凉了,但我们谁都没有动。
“好。”我说。
水凉透之前,她从浴缸里站了起来。
水珠沿着她的身体往下淌,在灯光下闪着碎金色的光。
她没有遮挡自己,只是站在那里,湿着的,透明的,像一个刚被创造出来的、还不知道羞耻为何物的、最原初的人。
我仰头看着她,她的下巴滴着水,滴在我的额头上,沿着鼻梁流下来,咸的。
“起来,”她说,“地上都是水。”
我站起来,浴巾是干的,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架子上。
她拿起一条递给我,自己拿了另一条。
我们站在浴室里擦身体,背对着背。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影子,我在左边,她在右边,肩胛骨的弧度不同,腰线的高度不同,但动作是同步的。
擦头发,擦肩膀,擦手臂,擦腿,像一个镜像,对称的,彼此的。
她先擦完,把浴巾搭在架子上,走出浴室。
我跟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进了卧室,不是客房,是主卧。
那间她从搬走后就再也没有进来过的、我们曾经一起睡了三年多的房间。
她站在床边,背对着我,头发还湿着披在肩上,浴巾裹在身上,下摆在大腿中段。
床头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半张床,另外半张沉在暗影里。
“过来。”她说。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
近到能闻到她皮肤上沐浴露的味道,和浴巾上洗衣液的香味混在一起。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不冷,是不习惯。
不习惯有人站在她身后这么近,不习惯浴巾下面什么都没穿,不习惯在这样一个明确的、没有退路的、不需要翻译的夜晚里,毫无防备地把自己递给另一个人。
我伸出手,把她湿漉漉的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后颈那截白色。
指尖碰到她的皮肤时,她轻轻吸了口气,不是因为凉,是因为我的触碰。
我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肩膀,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手腕,最后停在那里,握着她的腕骨。
那块骨头突出来,硬硬的,硌着掌心。
“柯浅,你不用这样。”
“这样什么?”
“这样主动。”
她的背僵了一下。
“我不是说不该主动,我是说你不用主动来证明什么。你不用证明你想回来,不用证明你原谅我了,不用证明这个浴缸、这个夜晚、这个拥抱是有意义的。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想回来,我知道你没有完全原谅我,我知道这个夜晚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