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晚上,她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
我靠在床头看书,那本海涅的诗集我看到第五十页。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来,背对着我开始擦水乳。
浴巾的上缘刚好遮住肩胛骨,露出那条沟壑,脊柱从颈椎一节一节地隐没进棉质布料里。
她弯腰拿面霜的时候,浴巾松了一下,她把浴巾按住了,但没有回头看我。
“薛默塭,你在看什么?”
“看你。”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转过身,浴巾的边缘刚好在她大腿中部。
“你过来。”
我走过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仰头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的脸,“你今天刮胡子了?”
“嗯。”
“为什么?”
“因为晚上想亲你,不想扎到你。”
她的手指从我的脸颊滑到下巴,从下巴滑到喉结。
她的手很凉,指腹按着喉结的位置,能感觉到那里因为吞咽动了一下。
“你很紧张吗?”
“嗯。”
“紧张什么?”她古怪地笑了笑。
“紧张……紧张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紧张我想要的,你不一定想要。”
她的手停住了,看着我。
那目光是我很多次在床上见过的那种。
“薛教授,你今天晚上想做什么?”
“想——”我顿了顿,看着她锁骨下方的小片皮肤,“想看着你。”
“就看着?”
“先把今晚的份看完,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做。”
她低下头,伸手到背后,解开了浴巾的结。
浴巾滑落了,堆在脚边,她站在那片白色的棉布围成的圈里,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身体,锁骨,胸骨,肋骨,小腹,大腿。
每一寸都看过,但没有哪一次是像这样——在灯光下,她站着,我站着,隔着一臂的距离。
她没有躲,我也没有移开目光。
“看够了吗?”
“没有。”
“那继续看。”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衬衫领口,摸到那行绣的字,她的指尖停在那里。
“我托人绣字的时候就在想,你穿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什么样子?”
“好看,但你扣子扣错了。”她的手指从领口往下移,一颗一颗解开了我衬衫的扣子。
她的手很稳,指尖偶尔碰到我的皮肤,她的手指是凉的。
“你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扣错,然后等我解开。”
“你知道,但是你还是解了。”
她把我的衬衫从裤腰里拉出来,手从敞开的衣襟里伸进去,掌心贴着我胸口。
她的掌心是热的,因为在我衬衫里捂了很久。
“薛默塭,你的心跳好快。”
“你的也是。”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手在抖。”
她的手指确实在抖,很细微,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
我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她贴着我,胸口贴着胸口,小腹贴着小腹。
她的手环着我的腰,额头抵着我的下巴。
“柯浅,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
“你主动解了我的扣子,而且你还很紧张。”
“想你了。”
“你今天不是一直在公司吗?想翻译的时候能想其他事情?”
“想,在谈判桌上也想,谈判间隙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继续想。”
“想什么?”
“想你,想你的手,想你解扣子的样子,想你解开以后会做什么。”
窗外有风,纱帘轻轻晃动。
她有些气,拍着我的肩,“你不要问那么多。你今天晚上只要做,不要说。”
“好。”
我把她抱了起来。她很轻,轻到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鸟。
她的腿环住我的腰,手搭在我肩上,低头看着我。
浴室还没干的地砖上还有水渍,走过的时候拖鞋发出吱吱的声音。
走进卧室,我把她放在床上,她松开手,后背落在被子上,头发散开,我站在床边脱了解开扣子的衬衫,解了皮带。
她在看我,目光很专注——那种在翻译时才会出现的、把所有注意力都倾注在一个人身上的、忘记了周围一切的专注。
她的身体在灯光下像一幅画,白色的被子上,她的皮肤是暖的杏色,锁骨下方的凹陷,胸骨中央那条浅浅的线,小腹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薛默塭。”
“嗯。”
“你过来。”
我俯下身,手撑在她肩膀两侧。
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有几缕落在我的手指间。
我低下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然后是眉心,鼻梁,鼻尖,人中。
她的呼吸打在我嘴唇上,温热无比。
“你为什么亲这么慢?”
“因为想要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你每寸皮肤的温度。嘴唇的,眼睑的,耳垂的,脖颈的。每一寸都不一样。”
她的耳垂很凉,是今晚最后一个还保持着凉意的地方。
我用嘴唇含住它,她吸了一口气,手指攥紧了床单。
我从耳垂滑到耳后,从耳后滑到脖颈。
她的头仰起来,露出喉结下方那一小片皮肤。
“你咬我!”
“疼吗?”
“不疼,还很痒。”
“哪里痒?”
“……心里。”
我的手找到了她的手指,十指扣进去,把她的手按在枕头上。
她闭着眼,睫毛在颤。
“你睁开眼。”
她的睫毛抬起来了,瞳孔很深,里面有我的脸。
“薛默塭。”
“嗯?”
“除了接吻,你还想做什么?”
“想——”我顿住了。
“想什么?”
“想让你叫我的名字。不是薛默塭,是默瑥。”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她的嘴唇张开了。
“默瑥。”
两个字的间距很短,但那两个音从她嘴里出来的时候,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握了一下,不紧,但整个都握住了。
“再叫一遍。”
“默瑥。”
“再叫一遍。”
她的手从我的手里挣脱出来,捧住我的脸,拇指按着我的颧骨。
“默瑥,默瑥,默瑥……”
每一遍的语调都不同,第一遍是平的,像陈述;第二遍是降的,像确认;第三遍是升的,像问。
她在问——你在吗?你还在吗?你会一直在吗?
“我在。”我又低下头。
这一次没有蜻蜓点水,从嘴唇到下颌,从下颌到脖颈,从脖颈到锁骨,从锁骨到胸口。
她的身体在我嘴唇下微微弓起来,像一柄被拉满的弓。
她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攥着不是推开,是按着,用一种近乎固执的力度,把我按在她身上。
窗外的风大了一些,纱帘被吹起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小片银白色的、颤动的光。
她的指甲在我后背划过。
“默瑥,慢一点。”
“疼吗?”
“不疼,太快了。”
我慢下来,按照她翻译的节奏。
她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深长,从深长变得柔软。
她的手从我的头发上滑下来,搭在我肩上,画着圈那些圈没有规律,一圈一圈像年轮,像涟漪。
“默瑥。”
“嗯。”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哪样?”
“这样慢。”
“慢下来不好吗?还是需要快一点?”
“没有,不需要,现在这样就够了。”
“嗯,我还知道了其他事情,也算教训。慢下来不止是因为想让你舒服,还有因为太快会错过很多事。错过你的呼吸,你的手指,你眼角的那道纹,你耳廓后面那颗很小的痣。”
她的手指摸了摸自己的耳廓后面,“有痣?我不知道。”
“有。很小,是浅褐色的。我上次看到是在你睡着的时候。”
“我睡觉?你看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