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思言将下巴搭在林安的肩头。付有磁性的声音一字一句落入耳中，像是带着魔法，让人心安又心痛。呼吸轻轻打在脖颈，有些痒。

“我，没有亲人。”林安顿了顿，后背紧贴着胸口，感受着对方有力的心跳。“也不完全是，严格来说，是没有有血缘关系的家人。”话音落下，林安像是卸下了所有防备，身子一软，完全缩进章思言的怀里。

“自我有记忆起，就生活在孤儿院，我不知道父母是谁，自己来自哪里。

3岁时，被一对夫妻领养。养父姓杨，养母为我取名杨子来。杨子来，我曾以为这个名字是在说我来了。”林安笑了笑，眼中是淡漠与嘲讽。

“养父母都是做刺绣的，开着一家绣坊，起初生意还算不错，生活也算富裕。养父母带我很好，特别是养父，他会在墙上为我标记身高，每长一岁，墙上便会多出一道。晚上会稍稍进屋为我盖好被子，然后再稍稍离开。小时候，我最喜欢坐在他的大腿上，看他一针一线，绣出格式样式的图案。

他对我真的很好，让我以为这会是我一辈子的家，我终于有了家人，那段时光幸福的像梦。

6岁时，为了给我过生日，养父母特意带我去了很远的海城，那里有个很大很大的游乐园，里面有城堡，有童话故事里的小矮人，有好多好吃的。”林安很平静，沉浸在回忆中，并未察觉到章思言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

“结果开心过了头，一个转身就和养父母走散了。可很奇怪，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我相信，他们一定会来找我，带我回家。后来我被好心人发现，带到了公园管理处，那里很暖和，还有其他小朋友可以一起玩。从艳阳高照到太阳下山，叔叔阿姨下班了，小朋友被接走了，外面的路灯亮了，我跑到院子里玩，抬头看到月亮，在夜空中又大又圆。月亮下，养父的身影逐渐清晰，他满头是汗。我抬手想给他擦擦，却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我搂着他的脖子，一声一声喊爸爸。他也一遍遍说着，子来对不起。

回到家后，养母好像变了个人，虽然平日不像养父那般与我亲近，但每次回家，她都会说“子来回来啦”。可那天她什么都没有说，甚至没有看我。夜里，养父母大吵了一架，我听到养母一直在哭，哭了很久。

那年，养母生了个男孩，很可爱，取名杨俊杰。

章思言，如果我告诉你，养父母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我一点都不开心，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糟糕？”林安自顾自问着，没有回头去看章思言。声音很小，像极了一个犯了错，不知如何是好的孩子。

发丝擦过林安的耳朵，章思言轻轻摇头，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我感受不到开心，只有恐惧，怕他们不要我了，怕被送回到孤儿院，怕再次成为孤儿。所以，我变得更加听话，更加懂事，希望美梦不要醒来，起码能够再久一些，也是好的。

绣坊的经营越来越难，有时几个月都接不到一单生意，为了养家壶口，养父被迫卖了绣坊，生活也只是得到了短暂的缓冲。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养父一天忙到晚，人变得越来越安静。为了贴补家用，我也开始打零工，但养母依旧觉得我是个累赘，全当我是空气。我与弟弟也很生分。

我想着只要考上大学，就能找到好工作，赚大钱，让家人过上好日子。所以拼命读书，拼命打工，有一次竟然站着就睡着了。”林安露出笑容，弯弯的睫毛有些颤抖。“可真拿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才发现，我连学费都交不起。直到收到入学通知书，才知道养父已经帮我交了学费和住宿费。

学校离家30多公里，坐公交要半天。有天晚上，我从图书馆温习完，沿着校园里的小路回宿舍，抬头看见天上的月亮，低头时竟然看到满头是汗的养父，就像在做梦。

我和养父坐在长廊里，紫藤萝花很香，夜风有点凉，养父从蓝布包里掏出一罐蜂蜜，递到我手里。他跟我说了很多很多，我却只记得一句：对不起，子来。

我看着养父骑上老旧的自行车，本来想假期打工赚了钱，给他换一辆的。”抚了抚脸颊，声音还在颤抖。章思言静静听着，装作并未看到那颗滴落的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