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的焦香，渐渐成了灯塔值班室的一部分。像墙角那盆海芙蓉一样，成了林泊在这方寸之间的私密慰藉。

她开始习惯在傍晚点亮灯塔前，为自己磨一小捧豆子。阿婆的石臼太沉，她用的是一个陈屿后来找给她的更小的手摇研磨器，是铸铁的，摇动起来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咔嗒”声，像某种微小的计时器。

研磨依旧需要耐心。太快，粉末粗糙，味道浮躁；太慢，又失了活性。她慢慢摸索着那个刚刚好的节奏，在“沙沙”的摩擦声里，心神会变得异常专注宁静，一日的纷扰仿佛都被细细碾碎。

冲出的咖啡，她依然觉得苦，但已不再抗拒。她学会了在苦味里辨别那丝明亮的果酸，感受醇厚包裹舌面，静静等待回甘。这过程，像解读一种沉默的语言，也像梳理自己日益繁杂的内心。

第二个找到灯塔的人，是在一个没有预兆的下午出现的。没有浓雾，没有风雨，是个平静得有些过分的晴天。海面像一块微微起伏的绸缎，反射着过于炫目的天光。

那是个女孩。很年轻，可能比林泊还小几岁，背着个与体型不相称的登山包，皮肤被晒成不均匀的红色，嘴唇干裂。她不是从码头方向来的，而是从岛屿另一侧更为崎岖，少有人迹的礁石滩爬上来的，裤腿和运动鞋上沾满湿滑的海藻和泥渍。

她走到灯塔小院外，没有敲门，也没有张望，只是靠着粗糙的石墙，慢慢滑坐在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登山包“咚”地一声倒在一边，扬起细微的尘土。

林泊从窗口看到了她。那蜷缩的姿态，像一只受伤后躲进岩缝的小兽，浑身散发着一种无声的崩溃。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倒了一杯温水，又用干净毛巾包了两块早上阿婆刚送的还温热的米糕，走了出去。

她没有靠得太近，在几步外停下，将水杯和毛巾包放在旁边一块稍矮的石头上。“喝点水吧。”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怕惊扰到什么。

女孩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没有抬头。良久，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走不动了。”

“那就歇会儿。”林泊在她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坐下来，面朝着大海，没有看她。阳光刺眼，海面一片炫目的白。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听着规律的海浪拍打基座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时间静静流淌。只听见风声，潮声，远处隐约的海鸟鸣叫。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是女孩拿起了水杯，小口地吞咽声。然后是拆开毛巾，缓慢咀嚼食物的细微声音。

又一阵更长的沉默。

“我是逃出来的。”女孩的声音忽然响起，依旧沙哑，却平静了一些，像风暴过后残余的涟漪。

林泊没有回头，也没有问她从哪里来。她只是“嗯”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从我的人生里。”女孩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里有一种奇异的空洞。

“考研二战失败，家里逼着考公，男朋友说看不到未来……所有人都在告诉我，下一步该怎么走，哪条路才是对的。可没有一条路，是我自己想走的。我好像……把我自己弄丢了。”

她停顿了很久，久到林泊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我买了张能买到的最远的车票，不停换船，然后乱走。我不知道要去哪里，就是不停地走，好像只要停下来，就会被那些声音追上。”女孩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哽咽，但很快又压了下去。

“走到这里，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看到这个灯塔，就想，是不是爬到最上面，就能看清……可我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林泊的心，被这些话轻轻揪紧了。女孩口中的迷茫压迫和对“正确道路”的恐惧，与她毕业时的感受何其相似。只是这个女孩，选择了更决绝的逃离。而自己，则是被一股盲目的潮流，推到了这个看似与世隔绝的角落。

“这里看不清的。”林泊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说的是一个事实，“塔顶只有透镜和机械。看远处，和在这里看，海都一样大。”

女孩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不知是苦笑还是抽气的声音。“……也是。”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里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些。

“这里的太阳，很晒。”女孩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孩子气的抱怨，“海风也黏糊糊的，不舒服。”

“嗯。晒久了会脱皮。风里有盐，伤口碰到会疼。”林泊回答，同样陈述事实。

“那你还待在这儿？”

“这是我的工作。”林泊回答的很快，“习惯了就好。至少晚上很凉快，星星也很亮。”

女孩不说话了。林泊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过了一会儿，她问：“你……不觉得闷吗？一个人，在这公海上。”

闷吗？林泊想起最初那些被孤寂和恐慌吞噬的夜晚，想起机械记录日志时内心的空洞。然后，她想起阿婆篮子里的蔬菜，小海说“光会来陪我”，陈屿带回的咖啡豆......

“有时候会。”她如实说。

“但有时候，也挺好。至少……很安静。安静到，能想清楚一些事，或者，就算想不清楚，也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