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沉船的一部分?”
“嗯。更早年代的,不是老人父亲那条。木头早就烂光了,只剩点铁家伙。”陈屿的语气很平静,像在介绍一件老家具。
“这片海床下面,埋着不少东西。不只是沉船,还有更古老的,可能是古代商船遗落的瓷器碎片,或者更早的地质变动留下的痕迹。大海是个仓库,什么都收着。”
林泊望着那幽暗水底的阴影,仿佛能感受到时间在这里沉淀的重量。四十五年的悲伤,在此刻看到的这些锈铁面前,似乎也只是漫长时光中的一瞬。大海记得一切,又用它的方式掩埋、覆盖、同化一切。
“有点冷。”她忽然轻声说,抱了抱胳膊。不仅是夜风的凉,还有这种直面时间深渊带来的,灵魂深处的寒意。
陈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从自己背包里拿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壶,拧开,递给她。“喝一口,暖的。”
林泊接过,一股熟悉的带着姜味的甜辣气息扑面而来。是姜茶,还温着。
她小小地喝了一口,滚烫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瞬间驱散了那阵寒意,连心里那份空旷的凉意,似乎也被熨帖了些。
“谢谢。”她把小壶还给他。
陈屿自己也喝了一口,然后收起。“往回走吧,潮水快开始涨了。回去的路不好走。”
他们沿着来路返回。回去是上坡,比下来时更费力。林泊爬得有些气喘,但心里却异常充实。脑海里塞满了今晚看到的景象:闪烁的岩板,幽暗的珊瑚,水底的锈铁,无垠的星空,还有身边沉默可靠的身影和那口温热的姜茶。
重新爬上灯塔所在的崖壁,回头望去,月光下那片刚刚探索过的海床,已重新被上涨的潮水缓缓淹没,只剩下几块最高的礁石顶端还露在水面。用不了多久,那里又将恢复成一片平常的,深不可测的海域。
回到灯塔小院,两人身上都沾了海盐和湿气。陈屿把用过的两盏手电检查了一下,收进包里。
“今晚看到的,”他抬头看了看灯塔旋转的光束,又看向林泊,“别记在正式的日志里。就当是……海的一个秘密。”
林泊怔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那些暴露的海床,那些隐秘的生机,甚至水底的沉船遗骸,或许都不适合被公开记录。那是属于这片海,属于真正了解并守护它的人,之间的一种默契。
“我明白。”她郑重地点头,“我会记在心里。”
陈屿似乎很轻微地笑了一下,在月光下看不真切。“早点休息。”他说完,便像往常一样,转身离开了。
林泊没有立刻进屋。她站在院子里,望着潮水逐渐淹没的方向,又抬头看看灯塔坚定旋转的光。心里那片因为老人故事而沉甸甸的海,此刻仿佛被今晚看到的,更浩瀚的时间与生命景象拓宽了。
悲伤依旧在,但它不再是全部。大海之下,有无声的搏动,有顽强的生长,有无言的记忆,也有深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能够窥见这秘密一角,并与一个值得信任的人共享这份窥见本身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馈赠。
她回到值班室,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灯塔周期性的光亮,在日志本上快速写道:
「今夜大潮退尽后,和陈屿同往北礁的海床。水落石出,见珊瑚幽微,矿物闪烁,水底有沉铁旧影。星垂平野,万籁俱寂。」
「陈屿知道的很多,还给了我姜茶御寒。他叮嘱我这里的景是秘密。回来的时候时刚好涨潮,秘密就回归大海。」
写罢,她合上本子。
灯塔的光束正一遍遍扫过,它在温柔地抚平沙滩短暂裸露的伤痕,等待下一次潮汐的召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