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变天了。”林泊望着天际,轻声说。
男人也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灯塔。“它怕吗?”
这个问题很奇怪。林泊想了想,回答:“塔不怕。怕的是人。但守着它的人,会尽量让它不怕。”
男人似乎对这个答案感到些许意外,看了林泊一眼。
就在这时,灯塔内部传来低沉的轰鸣,是柴油机启动了。那稳定有力的声响穿透渐渐喧嚣的风声,震颤着脚下的岩石。
紧接着,塔顶的透镜室骤然爆发出炽白的光芒,那束光利剑般刺向愈发昏暗的天地,然后又开始它匀速坚定的旋转。
光柱扫过他们的脸庞,毫无保留,又瞬间移开,投入黑暗。一遍,又一遍。
男人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那束光。他的眼睛被强光照得眯起,却没有移开视线。林泊看见,他脸上那种过度清醒的空洞感,在光影急速的明暗交替中,似乎有了一丝裂痕。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老旧的测光表。
“它就这么……一直转?不管有没有观众?不管天气好坏?”
“一直转。”林泊肯定地说,声音在风里很清晰,“这是它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
男人不再说话,只是长久地、沉默地仰望着。风越来越大,吹得人几乎站立不稳,远处的海面开始翻涌起不安的白浪。天际传来低沉的、滚雷般的闷响,不知是真正的雷鸣,还是海浪撞击深渊的咆哮。
林泊该回值班室了。风暴的前奏已经响起。
“你要进来吗?里面可以避一避,等这阵风过去。”
男人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追随着那束光。“不用了。我……再待一会儿。就在这里。”他顿了顿,补充道,“谢谢你的水。”
林泊不再勉强。“那你小心,风大了就赶紧找地方躲。往那边走,有阿婆的石屋。”她指了个方向。
男人点了点头。
林泊回到值班室,关紧门窗。风雨欲来的压迫感充斥着小屋。她迅速检查了一遍控制柜的数据,一切正常。然后,她走到窗边。
窗外,那个灯光师的身影还立在礁石上,在越来越狂暴的风中显得有些单薄,但他站得很稳,仰头的姿势没变,手里紧握着那个测光表,像举着一个沉默的盾牌,迎向那束劈开黑暗的巨型光柱。
巨大的自然之力与渺小个人的对峙,恒久的人造光明与内心迷失的寻找,在此刻的狂风与光影中,构成一幅充满无声张力的画面。
林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坐回桌前,摊开日志本。她没有记录设备数据,而是直接写道:
「风雨来的时候,一个灯光师来到了这里。他说操弄了千万盏灯光,心里却丢失了光亮。他有一个老测光表,是师傅传的。他问我灯塔永远都那样转吗,我告诉他,这是它的工作,也是我的工作。」
「风雨要来,灯塔已经点亮。守望者与寻光者,要各自面对。」
写罢,她合上本子,再次望向窗外。
灯光师的身影,已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暮色与狂风之中。不知是离开了,还是找到了避风处。
她在心里想,无论今夜风暴如何,这盏灯,会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