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新城飞往江城的航班上，卿卿靠在傅豪肩上睡着了。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樱花粉围巾，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着，嘴角还留着在新城最后一晚跳舞时翘起的弧度。石榴裙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随身行李箱里，阿依古丽用三层软纸包好，最外层裹了一条新织的羊毛披肩，说江城比新城湿冷，披肩能挡风。

傅豪侧头看着舷窗外逐渐清晰的平原轮廓，手指在卿卿手背上轻轻敲着。一路都在回忆过去，回忆在华国的一些片段，想着想要带卿卿去看的地方，江边那棵梧桐树，高中校门口她每天早上经过时墨卿靠在树干上等她，教室窗边她坐了三年的位置，还有她自己家那扇漆面斑驳的木门。她以为这些地方永远不会变，像刻在记忆里的坐标。她后来花了很长时间，学着接受两个世界的落差，学着不再用“失去”来定义自己。飞机开始下降，江城的轮廓在薄雾中渐渐清晰。

卿卿醒了，轻摸了一下眼睛，看向窗外：“傅豪，你的高中是什么样的，是不是有很多梧桐树？我们先去看你以前住的家，还是先去看高中？”

傅豪说：“先去看高中”，她握着卿卿的手继续说：“我的高中没有什么特别，和所有人的高中一样。”

茉轻虽这样说，但那是她遇见墨卿、遇见九人帮、遇见自己人生里第一批敢让她相信“她是值得被珍视”的人的地方。她看着卿卿说：“想带你去那棵梧桐树下，以前有个追求者每天早上靠着树干等她。”

卿卿没有吃醋，只是把傅豪的手握得更紧：“那不是以前的事嘛，我知道你也非常珍惜眼前人，让我也学会怎么去爱。你尊重我、信任我，我当然也一样信任你。谢谢你，告诉我你的过去。让我了解你的心。”

飞机降落在江城机场，她们取了行李打车前往茉轻的高中。车窗外的街景从陌生渐渐变得熟悉，她的手心开始出汗。出租车在学校门口停下来她透过车窗看见那扇大门时，整个人愣住了。校门是新的——不锈钢电动伸缩门，门卫室刷成了浅灰色，门柱上嵌着电子显示屏滚动着欢迎标语。高大崭新的教学楼上镶嵌着巨大的校徽，和记忆里那扇斑驳的铁门没有一丝相似。只有门口那棵梧桐树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枝丫光秃秃的，在冬天的冷风中轻轻摇晃。

她付了车费让司机等一下，然后牵着卿卿的手下车，走到梧桐树下。树下的台阶还在，却换了新的石板。以前她每天早上经过这里时，墨卿就靠在树干上，手里拎着茉香奶茶，耳尖红红的。现在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没有人站着。她轻声说：“这棵梧桐还在，其他的都变了。”

卿卿挨着她站着，把那条樱花粉围巾分了一半绕在她脖子上，说：“梧桐还在就够了，有些东西不会变。”

是啊，那些让茉轻学会去爱的人，他们留在这棵树下的温度，比任何建筑都持久。茉轻心里还是不舒服，但能接受了。心里起码已经确定是穿越没错了，很多建筑都在，但物是人非，哦不，物也都变了，变新了。也许，是平行时空吧？！

卿卿要去洗手，茉轻告诉她一会在梧桐树下见。

茉轻低头看着梧桐树根周围石板上的霜花，沉默了片刻，自语道：“我也在梧桐树下等你了。”

茉轻原本还想带卿卿去看自己以前住的老房子。那个被墨卿送到家时，自己甩开他的手害羞地跑回去的狼狈样子；那个她曾经透过门缝看到妈妈蹲在地上给爸爸擦鞋的客厅；那个她从一个活泼外向、爱说话的假小子，慢慢学会推开所有让她害怕的人和事的起点。但她刚才在校门口已隐约预感到那份将要落空的可能性。

不过她已不再是那个只能目送背影，一步也动不了的女孩了。她牵着卿卿的手，对司机报出那个地址。车开了好一阵，路边的景物从熟悉变得陌生，又渐渐变得让她不确定。好几个路口都变了，路边新起的高楼盖住了她记忆里的矮墙和食杂店。

导航提示到达时，她抬头望向窗外——老房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栋新的商业综合体，玻璃幕墙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一楼是连锁咖啡厅和便利店。以前她每天早上从这扇单元门走出来，在自行车棚里推出自己的旧单车，沿着江边的梧桐道骑向学校的那种熟悉的路线，现在连痕迹都找不到了！

卿卿对出租车司机说让他等一下就好。她什么话都没多问，只是挨着傅豪站在这块已经属于另一种人生的土地上，轻轻伸出手，把那条围巾又往傅豪肩上拢了拢。傅豪低声说：“都变了......高中变了，老房子也没了。看不到任何熟悉的人。”

她好像来这里确认了一件事：那个叫茉轻的女孩曾经存在过，但她的痕迹已经在这个城市里，消失了......

卿卿沉默了片刻，从傅豪身后环住傅豪的腰，心疼地把脸贴在她后背上说：“不一样的，梧桐树还在，记忆也还在你的心里，而你也在这里。这就是所有的确认。”

茉轻没说话，低着头想着：“以前的在江边看到的海市蜃楼，穿越后再也没出现。海市蜃楼、彩虹，你们把我带到哪里了？一切都不一样了，我以为只是暂时换了身体到了国外，可真的就是穿越了。看不到妈妈，看不到墨卿，看不到我们九人帮......还好，有跟他一样的卿卿。还好卿卿也是异性。”转头，在卿卿怀里像只小猫般抹去眼角的泪水。她是穿越后成为男生撑了太久太久，终于在此刻又变回了曾经那个脆弱的小茉轻。在卿卿面前如同在墨卿面前，无须硬撑了。

她们重新上车，茉轻对司机说回酒店，然后靠在座椅上，把卿卿的手握在自己手里。窗外江城的街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梧桐树的光影在车顶上流动。她心里那个空洞还在，但不再尖锐了，因为填满它的不是过去的幻影，是卿卿刚才说的那句话，还有卿卿一直在身边。

傍晚回到酒店，卿卿把行李箱里的石榴裙拿出来挂在衣柜里整理裙摆的褶皱，然后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床头。傅豪站在窗前看着江城的夜景，江边的灯火和多年前一样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江面上波光粼粼。她转身看着卿卿在房间里忙碌的背影，和在新城帮妈妈洗碗时一样自在。她走过去从后面环住卿卿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上说：“谢谢你，今天陪我跑了一天。高中变了，公寓也没了，但她心里好像不那么空了。”

卿卿转过身看着她，歪着头说：“一直想问你，我们不是从8岁就在何国，你怎么在这里读高中？”

茉轻愣了一下，怎么解释呢？她决定跟心爱的人说实话：“还记得我们在大学开学的第一天见面时，我问你是不是也穿越了，你还笑来着，说也想试试。”

卿卿忙着答：“对呀，对呀。”

茉轻接着说：“因为我穿越了，现在的我有着另一个人的灵魂，不仅仅是傅豪，还有个，别人。”她没说女生，她觉得这样说是卿卿能够接受的范围，再说下去细节就会不一样，她很珍惜她们的感情。接着说：“卿卿，你会在意吗？”

卿卿很淡定的说：“不会的，我多多少少感觉到些，你要比我8岁遇到的那个傅豪要心思细腻、有耐心、情感更丰富，甚至有些细腻到比我这个女生还要强。虽然那时候小，但我对他的性格还是了解的，他没有你这么有耐心。之前还纳闷，人长大了性格变个样子。原来是因为这样。”

这次回来心情的复杂程度显而易见，卿卿也不想过问太多，只是觉得傅豪今天是真的累了。卿卿不在意那些，只在意身边的这个人。于是又说了一遍，安慰的说：“梧桐树还在，那条江还在，我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