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夜,没有要停的意思。
破庙里,篝火是唯一的光。空气里有铁锈味,也有药草被碾碎后的清苦气。
血从刀客的腹部涌出来,混着破损的脏器碎片,在青石板上晕开。他的同伴跪在一旁,脸比刀客还白。
苏锦瑟将一截肠子塞回去,头也没抬:“接骨,三百两。续筋,五百两。缝合脏器,一千两。先付后治,概不赊账。”
她的手法极稳。稳到不像个在荒郊野庙里行医的人,倒像是在自家药庐里切一片豆腐。
同伴嘴唇哆嗦:“你……你这是趁火打劫!”
苏锦瑟终于抬起眼。
那双眸子冷得像是淬了今夜这寒雨:“他的命在我手上。你觉得,他的命值不值两千两?”
没人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穿针。羊肠线穿过皮肉的声音,比雨声更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缝完最后一针,苏锦瑟剪断线头,从侍女手中接过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去指尖的血污。
她将银票贴身收好。手指收回时,不经意间,碰了碰药箱最深处。
那里,藏着一只旧银镯。
孩童的尺寸。戴了有些年头,边角磨得发亮。
苏锦瑟的指尖在那只镯子上停了一瞬。
只一瞬。她便阖上药箱,起身。
江湖上都说,圣手仙苏锦瑟,只认钱不认人。
这话对,也不对。
她认钱,是因为钱能买这世上最贵的东西——比如,千年雪莲。
她认人,是因为这世上还有一种人,是她宁愿赔上性命也要救的。
但这话,她从不对人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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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压下来,雨势更大了。
苏锦瑟推开破庙的门,冷风裹着雨丝扑了她一脸。
庙外停着一辆马车。通体乌黑,没有任何标识,车夫是个沉默的老人,蓑衣斗笠,看不清面目。马是百里挑一的乌骓,蹄子上包着厚布,踩在泥水里,一点声响都没有。
——能养这种马的人,不会在破庙里请大夫。
苏锦瑟停下脚步。
车帘掀开一角,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他穿一身藏青锦袍,周身气度沉稳,一看就是在高门大户里掌事多年的人物。但眼圈发乌,眼底有血丝,那点体面全靠一口气强撑着。他撑一把油纸伞,走到苏锦瑟面前,将伞举过她头顶。
“苏大夫。”
不是问句。他认得她。
苏锦瑟没应,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那辆马车上。
男人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封口是火漆封印,印纹是一柄剑,剑身上刻着两字——
凌霄。
苏锦瑟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没有接。
“凌霄山庄的活儿,我不接。”
转身便走。
“苏大夫。”男人没有追,只在身后说,“这封信,您还没看。”
“看了也不会接。”
“那,”男人的声音很稳,“您不妨看看另一件东西。”
苏锦瑟脚步一顿。
她听见身后传来箱盖开启的声音。不是木头的闷响,是金属。铜锁,铁页,严丝合缝——那箱子是特制的。
她没有回头。
“凌霄山庄的东西,”她背对着他,声音比雨水还冷,“我怕烫手。”
“这东西,不会烫手。”男人的话音落定,“它只会救命。”
苏锦瑟转过身。
雨幕里,中年男人站在马车旁,手里捧着一只打开的铜匣。匣分两格。第一格,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叶子。雨水溅上去,顺着叶脉纹路往下淌,在昏暗里闪着湿漉漉的光。那数目,够一个江湖人挥霍一辈子。
但苏锦瑟只扫了一眼,目光便落向第二格。
第二格,只放了一件事物。
一片花瓣。
花瓣已半干,边缘微卷,但颜色还在——幽蓝,蓝到发紫,像是把一小片夜色揉碎了凝在上头。七瓣,瓣瓣分明。
千年雪莲。七瓣蓝花。
苏锦瑟站在雨里,一动不动。
她不说话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那个中年男人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方才在破庙里缝肠子都纹丝不动的手——指尖痉挛了一下,掐进了掌心。
只一瞬。
她便抬起头,目光直直钉过来:“你家主人,要我救的是什么人?”
中年男人合上铜匣。
“一个死人。”
“谁?”
“凌霄山庄少庄主。”他顿了顿,“萧墨寒。”
苏锦瑟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萧墨寒三个月前就死了。江湖上都传遍了——废了武功,中了一种无解之毒,灵堂都设过了。你现在告诉我,他还没死透?”
“正因为江湖上都以为他死了,”男人说,“才需要苏大夫。”
“需要我做什么?”
“让他活过来。”
“活过来?”苏锦瑟笑了,笑意里全是刀子,“你是不是找错人了?我是大夫,不是阎王。已经死了的人,我捞不回来。”
“所以,”男人平静地看着她,“您才看到了那片花瓣。”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苏锦瑟沉默了很久。
中年男人没有催她。他只是撑着伞,站在她面前,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等的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