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瑟顿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管家。来了一整夜,她终于知道了他叫什么。
“他会功夫?”
“以前会。”萧墨寒说,“十年前,他是江南道上最有名的夜行者。轻功能在水面上站三息。”
“后来?”
“后来他的左腿废了。为了救我。”萧墨寒的语气依然很平静,但他说这句话的速度比刚才慢了一拍,“但一炷香的换岗间隙,他还是能带你走一个来回。”
苏锦瑟没有追问。她把金针重新拈起来,在指尖转了半圈:“你的人,你安排。但有一件事我先说清楚——就算拿到了药,我也需要至少三天时间配药、试药。这三天里,不能有人打扰我。你的好大哥,能给我三天吗?”
萧墨寒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方才那个沈执来的时候,苏锦瑟在屏风后听见了他丢下的那句话——徐管家年纪大了,少出门为好。这不是关心,是软禁。说明方伯期已经开始收紧笼子了。
“三天,他给不了。”萧墨寒终于开口,“但从明天开始,徐安会在他饭食里加一味药。三天后发作。到时候,方圆十里的大夫都会被请进山庄。”
苏锦瑟明白了。三天后,凌霄山庄会因为代庄主突发怪病而乱成一锅粥。没有人会有空关注一个“已死之人”的房间里多了什么、少了什么。乱,就是她取药的机会。
她看着床上这个男人。他的眼睛里没有算计的得意,也没有复仇的快意。他说这些的时候,神情和方才说“够了”一样平淡——像是在报一道菜名,或者说一道药方。仿佛把亲兄长算进一场精心策划的闹剧,只是一件必须要完成的事。不值得高兴,也不值得遗憾。
“你早就想好了。”苏锦瑟说。
“三个月,”萧墨寒说,“总得做点事。”
苏锦瑟没有再说什么,重新坐下,将金针一根根排开。她拈起第一根,在火上过了一遍,针尖泛起一层极淡的青光。
“手伸出来。”
萧墨寒从被褥下伸出右手。那只手比露在被子外的肩头更瘦削,腕骨突出来,像是一层薄纸包着一把石头。苏锦瑟将他的袖子推到肘弯,手指按在他内关穴上,停留了片刻。
“今天先护住心脉。”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平静,“毒素已经蔓延到膏肓,我要用二十四根针把心脉周围的大穴全部封死。中间不能用麻药,你还得保持清醒——因为我每扎一针,你都要告诉我感觉。”
“可以。”
“第四针下去的时候,你会觉得全身经络像火烧一样疼。第七针的时候,痛感会加倍。到第十五针——”
“苏大夫。”萧墨寒打断她。
苏锦瑟抬眼。
“你扎就是了。”
苏锦瑟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和方才说“够了”时一模一样——不是逞强,不是隐忍,而是一种早就习惯了不说话的人,忽然被人反复确认“你会不会疼”时的不耐烦。
疼?他已经疼了三个月了。疼是他的日常。
苏锦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第一针,入内关。她的手法极快,金针破皮的一瞬,几乎感觉不到痛。但萧墨寒知道,真正疼的不是这一针。是针尖刺入穴道之后,那股被封堵的毒气在经络里乱窜——从手腕一路烧上去,沿着前臂内侧,像一条火蛇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没有动。
第二针,入曲泽。第三针,入天府。
第四针落下的时候,苏锦瑟抬头看了他一眼。萧墨寒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感觉?”
“火烧。”
“正常。”
第五针,入肩井。第六针,入大椎。
到第七针的时候,他的整个后背都湿透了。棉布被褥被他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但他依然没有出声。苏锦瑟没有停。她见过太多病人——有人嚎啕大哭,有人求她停下,有人疼到失禁,有人把亲娘都骂了出来。但眼前这个人,从第一针到第十五针,从火烧到凌迟,从头到尾,眼睛始终睁着。
那双眼睛,到第十五针的时候,还在看她。
不是求助。是观测。他在用自己的痛感,帮她判断针位的准确性。
“偏了半分。”他的声音嘶哑,但字字清晰。
苏锦瑟停手,检查了一下针位。确实偏了。半分。极其微小的偏差,她收回针重新落下。
“现在?”
“到了。”
到了。这两个字的意思,他懂,她也懂——针尖刺入了正确的穴道,毒素被封堵在指定位置,火烧感瞬间退去。这是第七针。还剩十七针。
苏锦瑟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叫。她继续扎。第八针、第九针、第十针……一直到第二十四针落下,最后一根金针刺入百会穴,封住了督脉顶端最后一个关口。
收针,净手。苏锦瑟把金针一根根擦拭干净,重新裹进布包里,放回药箱。
她看了他一眼。他半靠在床头,眼皮微微阖着,浑身上下从头到脚,能湿的地方全都湿透了。但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下来,脸上甚至恢复了一丝极淡的血色。施针有效。毒素暂时被压制在心脉之外。
“疼,可以喊。”苏锦瑟忽然说。
萧墨寒睁开眼。
“这间屋子没有窗。外面的人听不见。”
萧墨寒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很难判断那是不是笑。
“喊了,”他说,“就不疼了吗?”
苏锦瑟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向药箱,把那套金针放好,然后从箱子侧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床头。
“这是今晚的药。一颗,含在舌下,化尽为止。半个时辰内不许喝水。”
萧墨寒看了一眼那个瓷瓶。白色,没有标签,瓶口用蜡封着。
“你不问问我敢不敢吃?”他说。
“你不吃,”苏锦瑟提起药箱,走向屏风后面的那张小榻,“明天这个时候,第四窍也会封住。到时候你连眼睛都睁不开,你的计划,你的武林大会,就都跟你没关系了。”
屏风后面安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到了蜡封被拧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