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能从那张脸上辨认出十八岁的顾桁宁留下的痕迹。
他没敢多看的,但他已经看了。
周冶在外面叫他:“池漾,晚上一起吃饭?”
池漾站起来,把门打开,“不了,胃不舒服。”
周冶叹气,“你这胃,迟早要出大问题。”
池漾没接话。
周冶走后,他关上门,回到工作台前,重新坐到椅子上。
天更暗了,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他看着窗外,没开灯,就在昏暗的光线里坐着,手机安静地躺在桌上,没有新消息。
雨来得很快,先是一阵狂风,把行道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然后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几秒钟之内就变成了瓢泼大雨。
池漾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看着窗外的雨幕,不远处的街道很快就积了水,雨水打在地上冒起一层白雾,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有人在敲门。
池漾愣了一下,这个点了,不会是周冶,他站起来走过去,拉开门。
顾桁宁站在门口,手里的锦盒不知道去哪了,大衣湿了大半,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喘着气,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看了池漾一眼,又看了看身后的暴雨,语气和记忆里高中时一模一样:
“外面雨好大,我回不去了,能不能暂时收留一下?”
池漾看着他,一时没说出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打车回去”、“你叫人来接你”,但这些话到了嘴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恍惚了一瞬,甚至以为这场雨是八年前的那场。
顾桁宁站在门口,雨水从他大衣下摆往下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他没有催,没有解释,就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等他回答。
和很多年前很多时候一样。
池漾往后退了一步,“进来。”
顾桁宁走进来站在玄关,看着池漾转身,他往前走了两步,抱住了那个背影。
池漾身体一僵,身体却做不出任何反应,也说不出话,竟然就这样任由顾桁宁抱着。
顾桁宁的下巴靠在池漾的肩上,他的呼吸很沉重。
无尽的思念全都化成简单的拥抱。
在这一刻,他们都默契地选择忘记了曾经的痛苦,只求这短暂又缥缈的安稳。
不知道抱了多久,顾桁宁先退后两步,结束了这个有些荒唐的拥抱。
池漾缓过神来,他关上门,去卫生间拿了一条干毛巾给顾桁宁递过去。
顾桁宁接过去,擦了头发,又擦了脸,动作不紧不慢。
池漾站在旁边,不知道该看哪里。
擦完顾桁宁把毛巾搭在矮柜上,环顾了一下工作室。
“一个人住吗?”他问。
“嗯。”
“平时忙吗?”
“还好。”
两个人站在玄关,隔着一米的距离,客气得像两个刚认识的人。
谁都没有提刚刚的那个拥抱,像没有发生过。
池漾注意到顾桁宁的目光落在沙发上。
那上面放了毯子和抱枕,池漾平时会在沙发上休息,今天竟然忘记整理了,有点乱。
这种感觉很微妙。
顾桁宁踏进他的领地,毫不掩饰地观察,询问。
池漾打算给自己找点事做。
“你等一下,我帮你倒杯热水。”
池漾走进后面那个小房间,水壶里的水还是早上烧的,已经不烫了,他重新烧了一壶,站在灶台前等着水开。
他的手指在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停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
水开了,他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端着走出来。
顾桁宁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站在他的工作台前,弯着腰在看那件还没拼完的清代粉彩盘。
他没有碰,只是看着。
池漾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水。”池漾走过去,把杯子放在工作台边上,远离碎片的位置。
“谢谢。”顾桁宁直起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在了墙上那些工具上。
“你的工作台很干净。”
“嗯。”
“你平时几点睡?”
池漾一时没回答,虽然他平时忙得要死的时候经常通宵,但是这些事凭什么一股脑地全部告诉顾桁宁?
顾桁宁未必管太多,查户口呢?
胃又开始疼了,池漾皱了皱眉,手不自觉地按住了胃部。
顾桁宁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池漾撑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痛过去,然后在工作台前坐下来。
窗外的雨不见小,反而更大了,雨声哗哗的,把整间屋子笼在一个潮湿的罩子里。
“这八年,你一直在双清?”顾桁宁忽然开口了。
池漾的手顿了一下,“不是。”
顾桁宁没有追问,“嗯”了一声,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他的大衣还没干,领口的水渍洇湿了一大片,他自己没有管。
池漾看了他一眼,把纸巾盒推过去,“衣服湿了。”
顾桁宁抽了两张纸巾,垫在领口里面,动作很随意。
池漾低下头开始整理碎片。
他以为顾桁宁还会问很多,问他为什么走,问他去了哪里,问他这些年怎么过的。
但顾桁宁什么都没问。
他就坐在那里,安静地、不急不慢地存在着,像一把椅子,像一盏灯,像很多年前他坐在“老地方”角落里的每一个夜晚。
梅瓶的碎片已经按照顺序排好了,池漾检查了一遍编号,然后用软布把每一片盖起来。
“你的手很稳。”顾桁宁说。
“练出来的。”
“练了多久?”
“七年。”
八年前他拼不好自己的生活,但后来他学会了拼碎掉的瓷器。
顾桁宁没有说话。
窗玻璃上的雨水一道一道地往下流,模糊了外面的街景。
池漾低着头,把软布的四个角掖好。
“你瘦了很多。”顾桁宁说。
池漾愣了一下,没接话。
他站起来,去厨房把水壶又烧上了,等到水开了,他把杯子续满,端到工作间,放在顾桁宁手边。
顾桁宁说了声谢谢,然后问:“你这胃病多久了?”
池漾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是胃病?”
“刚才看到你按了好几次,老毛病?”
池漾犹豫了一下,“几年了。”
其实高中就一直有,但是高中作息至少比现在规律,而且会乖乖吃饭。
因为顾桁宁在。
顾桁宁没有说话,眸色很暗。
外面的雨渐渐小了,从瓢泼大雨变成了细雨,又从细雨变成了零星的雨丝。
路灯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湿漉漉的亮光。
池漾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快六点了。
“雨小了。”池漾说。
顾桁宁站起来,把杯子放下,走到门口换鞋,“修复方案的事,记得联系我。”
“好。”
顾桁宁换好鞋,拉开门,外面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雨后泥土的味道,他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池漾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
“池漾,我们很久不见了。”顾桁宁温声说,“能再见到你,我很开心。”
池漾愣住,声音堵在喉咙口。
顾桁宁转过身,走了。
这次没有再回头,像是知道下次还会再见,这次不着急似的。
池漾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把手背搭在额头上。
门板是凉的,心跳是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