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跨上自行车,蹬了一脚,车子往前蹿了一下。车轮碾过路灯的光影,一明一暗的,很快消失在老街的尽头。
陆骁野和陆鸣也走了。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一长一短,陆骁野走在前面,陆鸣跟在后面,隔了几步的距离。江墨宁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在城西那个废弃的厂房里,陆鸣缩在沙发里,瘦得像一把骨头。现在他能走,能笑,能说“哥你真棒”。她收回视线。
老街又安静了。包子铺的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的小马扎还在。路灯把整条街照成橘黄色,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着,沙沙沙地响。
林疏萤蹲下来,在小马扎上坐下。
“江墨宁。”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看我跳舞,谢谢你拿第一,谢谢你——”
“谢我什么?”
林疏萤想了想。“谢谢你一直在。”
江墨宁看着她。路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亮,像碎玻璃。
“不用谢。”江墨宁说,“我乐意。”
林疏萤笑了一下。她站起来,她们并排往回走。老街很短,从这头走到那头,不到十分钟。但是两个人走得很慢,像是在延长这个夜晚。
“江墨宁。”
“嗯。”
“下周,还是老时间?”
“嗯。”
“那我早点来。”
“来干嘛?”
林疏萤想了想。“帮你哥洗菜。上次洗了,他说我洗得比陆骁野干净。”
江墨宁笑出了声。“那陆骁野要生气了。”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只会生自己的气,不会生别人的气。”
江墨宁愣了一下。她想起陆骁野说过的话——“我欠你的。”想起他说“我也想赢”时的表情。想起他蹲在跑道边上系鞋带,想起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陆鸣身上,想起他剥花生的时候把好的和坏的分开放。
“你挺了解他的。”江墨宁说。
林疏萤摇摇头。“不是了解。是——”
她想了想。
“是看见了。”
江墨宁看着她。路灯的光在她身后铺开。她忽然觉得,林疏萤变了。不是变成另一个人——还是那个喜欢写诗、耳尖容易红、说话声音很轻的林疏萤。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一盆花,从阴凉处搬到了阳光下,还是那盆花,但叶子更绿了,花骨朵更多了。
“你变了。”江墨宁说。
林疏萤愣了一下。“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亮了。”
林疏萤看着她,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缩在脚边。
“是你照亮的。”她说。
江墨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们站在老街的路灯下,面对面站着。旁边是关门的包子铺,门口的小马扎还摆在那里,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落一片,悠悠地旋转着落在地上。空气里还残留着西瓜的甜味,混着夏天特有的温热气息。
“林疏萤。”江墨宁开口。
“嗯。”
“你跳舞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想你说过的话——琥珀、裂痕、挣扎过的痕迹。”
林疏萤等着她往下说。
“我觉得你跳的就是那个。挣扎,站起来,再挣扎,再站起来。每一次跌倒,每一次爬起,你都在台上跳了一遍。”
林疏萤的眼眶红了。没有流下来,但红了,像夕阳沉下去之前最后一抹颜色。
“你看懂了。”她说。
“你不是说过吗?看不懂舞,但看得懂你。”
林疏萤笑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
老街很安静。路灯下只有她们两个人,影子拉得长长的,靠在了一起。
“江墨宁。”
“嗯。”
“再见。”
“嗯,再见。”
林疏萤转身,慢慢走远了。脚步声在老街上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然后被夜风吞没了。
江墨宁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路灯把那条路照得很亮很亮,像一条铺满了光的河。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的尽头,看着那个已经看不见的身影。站了很久很久,站到风把梧桐树的叶子又吹落了一片;站到远处的灯又暗了几盏;站到月亮从东边走到了西边,才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