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虽穿的休闲,但矜贵气质到底难掩,举手投足间与此地格格不入,很快便引起旁人注意。
“兄弟,视察啊?”有人靠近,主动搭讪,朝孟随安递出一根烟,“拆迁办的领导吗?”
“咱这儿什么时候拆迁啊?给透漏透漏呗?”
“你看前几年都说要拆了,你们也一波一波来人,结果对面都拆了,钱也赔了,就我们这儿都好几年过去,咋又没消息了呢?”
孟随安:“……”
“我不抽烟,也不是——”他尴尬摆手拒绝。
“别拒绝嘛,都是兄弟,来一根啊!”
那人自来熟,不管不顾跟着孟随安,锲而不舍想套出所谓“内部消息”,俩人站在路口正纠缠,夏攸宁突然又似一阵风从巷子里卷了出来,跑到孟随安面前停住,眼神中的期待雀跃尽数散了,空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了。
“怎……怎么了吗?”孟随安顾不上甩开那人,忙朝她奔过去。
他还没时间想清楚,她为什么要来这里,只如今这副丢了魂的模样,却似有一只手,在他心尖上狠狠掐了一把,掐得他心里疼得厉害。
夏攸宁仿佛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缓缓抱膝蹲在地上,前额抵着膝头,倏得恸哭,裹挟着无尽的委屈。
“亓官先生骗我,他骗我说爸爸住在这里!为什么连他也要骗我!?”
这一声控诉似春雷惊雨,瞬间劈得孟随安下意识停了步。
观山路云家苑……137号……夏之远……
他想起来了!
孟随安震惊垂眸,看向崩溃大哭的夏攸宁,伸出的手顿在半空,愧疚得五指缓缓蜷缩。
原来她从姚彩丽的保险柜中,找到了亓官先生给的假资料,原来她那样得雀跃,是以为就要见到阔别已久的父亲了——
孟随安终于明白。
“你打我吧。”他蹲在她身前,抱住她,“是我错了。”
夏攸宁恍若未闻,哭得声嘶力竭,哭声痛得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割在孟随安身上。
周遭逐渐有人围过来,里三层外三层,指指点点瞧热闹。
孟随安自觉亏欠,手臂从她膝弯后穿过,将她横着抱起来,转身回车。
夏攸宁汗津津的额头靠在他颈侧,抽噎得浑身止不住地打颤,是他从未见过的剥离了倔强后的脆弱模样。
孟随安将她抱进副驾,她便自觉伸手去够双肩包,死死搂在怀中,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打在布料上,泅出水渍。
“亓官——”孟随安内心挣扎,他不敢在这个时候自爆,却也不愿再欺骗她,遂硬着头皮单膝跪在她身侧,含糊而真心实意地说,“他就是个江湖骗子,没什么本事,只会坑蒙拐骗,是我少不更事时结交的酒肉朋友。”
“他谁都骗,没心的。”
“我代他向你道歉。”
夏攸宁却不理会他,沉浸在情绪溃堤之中不可自拔。
正在这时,几辆黑色的奔驰低调驶来,将他们团团围在巷口,姚彩丽从其中一辆中下来,踩着高跟鞋姿态端庄,却难掩面上的风尘仆仆与惊惶。
“你开了我保险柜,胆子越来越大了啊!”她直朝着夏攸宁走来,孟随安下意识转身挡在她面前。
“孟二少,这是我的家事。”姚彩丽压着愠怒,挑眉看他,话中带刺,“我想孟总应该教过你,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
“韩先生,您可以走了,这是我的家务事。”
场景重合,孟随安忆起第一次与姚彩丽对峙时的模样。
那一次,他毫无立场,径直退了。
可这一次,他虽也立场,却不愿后退了。
孟随安执意拦住姚彩丽,反手合上了副驾的门,快步转过车头,自己坐进主驾,倒也不着急走,只是悔愧而疼惜地抬手摸摸夏攸宁哭到汗湿的发顶。
“如果你今天不想跟他们回去,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好不好?”
孟随安想,他的罪难赎,他的情可以赔,可——她怕是也不想要。
她只想找回父亲。
思念已化成执念。
就像他对母亲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