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可以。”沈明真坐直身体，深吸一口气，把笑压进胸腔里。

那天菲尼克斯穿着那件浅蓝色裙子吃了晚饭，洗了碗，窝在沙发上看完了艺术史的网课。他把另一条腕足弯过来垫在背后当靠垫，这个姿势让裙子下摆翘起来一些，露出几截灰蓝色的腕足正舒舒服服地摊在地板上。睡前一小时，他甚至还穿着它练了几笔素描。

直到沈明真说“该换睡衣了”，他才把裙子脱下来，仔细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第二天早上她发现裙子被洗过了，挂在晾衣绳上，和他的上衣排在一起。看来他打算把它加入日常轮换。

接下来几天，菲尼克斯又穿了几次。他自己从衣柜里找到的。有一次是深蓝色的亚麻长裙，他自己挑的。他显然觉得这属于某种他不太理解但可以接受的居家着装类别——和运动短裤、家居T恤没什么区别。他对裙子没有性别联想，研究所的制服不分男女，认知训练视频里也很少出现时装内容。

这天下午，沈明真去镇上买菜。菲尼克斯独自在家。

他做完当天的康复训练——腕足伸展、握力练习、肩部旧伤热敷——然后冲了个澡，换上那件浅蓝色的裙子。他把脏衣服放进洗衣机，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窝进沙发，拿起平板电脑。

他开始看一档讲现代时装产业史的纪录片。他按时间顺序学习艺术史，现在刚好推到二十世纪。他把柠檬水放在茶几上，腕足卷起触控笔，准备记笔记。

屏幕上的画面切到巴黎时装周的T台秀场。模特穿着各色时装走在伸展台上，镜头给了一套女装的特写。旁白用优雅的语调说着：“裙装的设计传统上围绕女性身体曲线展开，强调腰线、臀部和腿部线条。女裙的剪裁方式，源于对女性身体结构的理解与美化……”

菲尼克斯的触控笔停在半空中，笔尖离平板屏幕只差两厘米。

女裙。女性身体。他强调了几周前看到的片段，视线不自觉地凝固了，又想起那个傍晚转圈时明真笑倒在沙发上的场景，还有她擦眼角、努力压住嘴角的样子。

他的脸开始迅速升温，耳尖迅速染上粉红色。腕足内侧也开始泛起浅粉色的色素扩散——这次不是暖金色，是窘迫的、灼热的那种粉。

平板里的旁白还在继续：“一条经典的连衣裙，是献给女性身体的赞歌……”

菲尼克斯关掉平板。然后重新打开，往前倒回，重新听了一遍那句讲解。

关掉。屏幕黑下去，倒映出他通红的脸。浅蓝色裙子的领口正完好地框着他的锁骨——平的。

裙子是专门给女性身体设计的。明真笑了。因为“你在镜子前面转圈”。因为“可爱”。她一定从他的后颈到腕足都看了一遍，她一定知道他会穿，他果然穿了，还在镜子前面转了圈。那条腕足扶墙，他记得很清楚。

沈明真提着菜篮子推开院门的时候，家里很安静。

她换了鞋，把菜放进厨房。环顾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但玄关镜前多了点东西：一件叠好的浅蓝色裙子，工工整整放在鞋柜上，压着一张从便签本撕下的纸条。

上面是他那手“小学二年级”的字迹，写得格外用力：【我看了电视。裙子是女式的。】

沈明真看着纸条，又看了看那条被叠得一丝不苟的裙子。然后她慢慢地把菜篮子放到地上，站直身体，深呼吸。

“菲尼克斯。”她朝卧室方向喊了一声，声音是平时叫他吃饭那种平稳的语调，“我们谈谈。”

卧室门纹丝不动。

沈明真走过去，敲了两下门。没回应。她按下门把手——没锁。推开。

卧室窗帘拉得很紧，只从缝隙漏进一线午后的光。菲尼克斯坐在床沿，面朝墙壁。他已经换回了他平时的居家上衣，深蓝色的棉质短袖。八条腕足在床沿下蜷缩成一团，其中好几条尖端正不安地互相摩挲着。

他听到门响时肩膀明显一抖。

“明真。”他闷声说，“我在生气。”

“好。”沈明真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你说说看，生什么气？”

“电视说裙子是为女式身体剪裁的。”

“对。我给你的那件确实是女装。”

菲尼克斯猛地转过来。他的脸还是红的——从耳尖一直红到锁骨上方，像被晚霞烫过。眼睛里含着控诉。

“你知道。你那天就知道。”

“我知道。”

“你让我穿上。你看着我转圈。你——”他站了起来，腕足撑起身体，朝她走近一步。这个动作本该有些气势，但他的耳尖还是红的。

“你骗我，明真。”

沈明真歪了歪头，“我错了，对不起。”

“你为什么骗我？”

“因为我想看你穿裙子的样子。”沈明真坦率道，“蓝色确实很适合你。我现在还是这么说。”

菲尼克斯愣住了，脸上的红又从锁骨蔓延回了颧骨。“你就是——你就是觉得好玩。”

“有一点。但更多是觉得你很可爱，这句话是真的。”

菲尼克斯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他的腕足动了。不是愤怒的攻击，而是——沈明真熟悉的模式——卷上来，缠住她的腰，把她拉向他。动作带着某种气鼓鼓的惯性，但力道还是克制过的。她被他拉得踉跄两步，撞进他怀里。

“你骗我，你要弥补。”他把下巴压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

“怎么弥补？”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腕足在她腰上调整了一下力道，吸盘隔着衣料轻轻吸附又松开。

“你也穿。”

“我本来就穿裙子。”

“穿我的上衣。”

沈明真从他怀里仰起头。这个要求是他临时想出来的，似乎还带着些许赌博的任性。“你的上衣？”

“我的。你拿一件自己穿，我拿一件你的裙子穿。就今晚。然后你也不能笑。”

沈明真看着菲尼克斯那双写满了认真和委屈的棕褐色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傍晚，菲尼克斯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最终挑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天蓝色棉质上衣放在床沿。

几分钟后，沈明真从他的卧室走出来。他的一件棉麻上衣穿在她身上，下摆刚好垂到大腿中段，肩线落在她上臂，袖子卷了两道。她光着脚走到客厅中央，在他面前张开手臂。

“好了。”

菲尼克斯正穿着一条她的深蓝色长裙。他抬头看到她，先是怔了一下，然后目光从她肩膀缓慢移到卷起的袖口，又移到光裸的腿和短上衣下摆之间那截尚未被布料遮住的皮肤。

“明真。”

“嗯？”

“你的腿。”他认真道，“看起来有点凉。”

“是有点凉。”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向他。他穿着那条深蓝色长裙，八条腕足从裙摆下伸出来，灰蓝色的皮肤和深蓝的裙摆形成了极其独特的视觉反差。他还是红的——但这次红得和之前不一样，红色正从耳尖开始往下蔓延。

“这次你可以笑。”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