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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千小说网 > 人外就不能是小狗吗 > 第21章 番外二

第21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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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怕,”他说,“你不会沉。我托着你。”

沈明真深吸一口气,戴上护目镜,把脸埋进水里。

水下世界在瞬间展开。

珊瑚不是电视里那种鲜艳的热带珊瑚,是灰色的、褐色的石珊瑚,一大片铺在海底,像某种古老建筑群的废墟。鱼群在其中穿行——银色的沙丁鱼群最密,聚成不断变幻形状的巨大球体,每一次急转都让阳光在水下碎成一片旋转的光斑;蓝色的小鱼单独行动,从珊瑚枝桠间无声滑过,鳍薄得像玻璃纸;更远处有几条巴掌大的橙白小丑鱼,缩在海葵丛里探头探脑。海水太清澈了,她能看清珊瑚表面每一个细小的石灰质孔洞。

水面上隐约传来菲尼克斯的说话声,但听不清楚。声音比在空气里模糊,带着水特有的共鸣感。

她抬头换气。菲尼克斯的脸就在她旁边,头□□浮在水面,眼睛透过护目镜看着她。

“那条蓝色的,看见了吗?叫蓝魔。它很凶的,会守着自己的领地。”他指着一条正在驱赶其他小鱼的天蓝色鱼,声音在水里听起来格外兴奋,“鱼比视频里好看。视频里的游法不对,真实的鱼游得没有规律。它们想怎么游就怎么游。”

“你能听出鱼游得有规律没规律?”

“感觉出来的。用皮肤。”他一条腕足从她腰间松开,指着鱼群的方向,“水流会告诉我。每条鱼的游动都会在水里留下轨迹,我能感觉到那些轨迹。沙丁鱼群的轨迹很密,很碎,像下雨。蓝魔鱼的轨迹很直,很冲,像你用笔画线。海豚的轨迹是大的,弯的,像你写字时手腕转的弧度。”

沈明真把头埋回水里,重新睁开眼睛。

在水下,海水的密度和光线把一切滤得柔和。珊瑚石表面的石灰质孔洞在光线下显出细密的纹理,海葵触手随着暗流缓缓摇摆,小丑鱼在那些透明的触手间钻进钻出。菲尼克斯的腕足和她的小腿平行漂着,腕足内侧的皮肤在水中显出更浅的灰,吸盘微微张开,像许多只小小的手掌在感受每一道细微的水流变化。

她想,他确实属于这里。游泳池□□刺得他眼睛发红,浴缸淡水泡久了皮肤会皱,院子里的水泥池深度只够他转身,而海里,他是他自己。不是残次品,不是异常基因表达样本,不是红色评级的待回收资产。是游得比海豚还快的、能用皮肤读出水纹语言的、让一群野生海豚愿意停下来和他嬉戏的生物。

沈明真感到那条绕在腰间的腕足收紧了一点——只是下意识,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暗流的变化。力道很轻,吸盘隔着泳衣轻轻贴着她的腰侧皮肤,像一串微凉的吻。

她浮出水面换气。这一次她没有再埋下去。她看着菲尼克斯,他也摘了护目镜,棕褐色的眼睛在海水反光里亮得惊人。他的嘴角弯着,那种藏不住的、完全放松的弧度——眉毛也弯了,眼角也弯了,整张脸都在发光。

“好看吗?”他问。

“好看。”她说,“我们回去吧。”

菲尼克斯怔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他点头:“好。”

他们回到船上。沈明真发动引擎,调转船头,朝海岸方向驶去。太阳已经升到半空,海面从深蓝变成明亮的蔚蓝,浪涌比来时长了些,船头起落幅度逐渐变大。

菲尼克斯坐在她旁边的副驾驶位上,用一条毛巾擦头发,肩上的水珠还没来得及擦干。他的腕足在脚下蜷成一团,吸盘轻轻吸附着甲板。他时不时侧头看她一眼。

沈明真握着舵轮,目光在前方海平面上。她的表情是平稳的,姿势是放松的,但手指在舵轮上握得有点紧,指节泛着淡淡的粉。

船开了大约十分钟,菲尼克斯开口了。

“明真。”

“嗯?”

“你在想什么?”

沈明真没有立刻回答。她调节了一下油门,避开了前方一道较大的浪涌,然后把速度放慢,让引擎降到怠速。船在海上轻轻漂着。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菲尼克斯的腕足开始不安地蠕动,吸盘在甲板上反复吸附又松开,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在想,”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是在小心地挑选用词,“你以后想不想经常出来玩?像今天这样。出海,游泳,和海豚玩。”

菲尼克斯眨了眨眼。“想。以后还可以来吗?”

“当然可以。”沈明真说,“我在想……也许不止是这样。”

“什么意思?”

她转过头看着他。海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没有去拨。

“刚才你和海豚在一起的样子,我看到了。你在海里的样子,和我见过你在任何地方都不一样。你的身体在水里是自由的,你所有的感官——你的皮肤,你的腕足,你的速度——它们在海里才完全用得着。”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但依然平稳。

“菲尼克斯,你可以住在海里。”

船舱里忽然很安静。只有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和海风吹过遮阳篷的啪嗒声。

菲尼克斯的身体静止了。毛巾从他手里滑落,堆在膝盖上。他的腕足停止了蠕动,吸盘紧紧吸附在甲板上,像是要抓住什么。

“你……”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你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明真转过椅子,面对他,双手放在膝盖上,“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有选择。你不一定非要和我一起住在岸上。那栋房子,那个泳池——它们是我能给你的最好的东西,但它们比不上这个。比不上大海。你在浅海可以活下去,可以找到食物,可以躲避危险。你不需要我才能活着。”

她看着他,眼神是柔软的,声音是平稳的。

“我不是不要你。我是想给你自由。你值得拥有比一栋房子更大的世界。如果你想去大海,你可以去。如果你想回来看我,我随时都在。如果你想留在海里再也不回来——”

她停了一下,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但还是把话说完。

“——我也会觉得,那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为你好的选择。”

菲尼克斯没有动。一滴水从他的发尾滴下来,落在他的手背上。他低头看了看那滴水,又抬起头看她。他的眼睛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困惑。是害怕。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写在眼睛里和嘴角和每一条腕足上的害怕。

“你不要我了?”他问。

声音很低,带着细微的、压抑的颤抖,像海底地震前那种人类听不见的低频波。

“我不是不要你——”

“可是你想让我走。”菲尼克斯的声音开始发抖,喉结上下滚动,在拼命往下压什么东西,“你说我可以在海里活下去。你说你随时欢迎我回去。你说这是为我好的选择。这意思就是——你想让我走。”

他的睫毛湿了。不是海水,海水不会这样聚在睫毛根部,不会这样一颗一颗往下滚。

“我需要你才能活着。”他说,声音开始断裂。

沈明真的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了。她从椅子上滑下来,蹲在他面前,伸手想握住他的手臂,但他的腕足先一步缠上来了——全部八条,同时缠住她的腰、她的腿、她的手臂、她的后背,不是温柔地环绕,是死死地抓紧,吸盘吸得非常用力,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不是在海里——不是在岸上——是你!明真!”他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我在海里开心是因为你和我一起!不是海!是你!你不在的话,海就是——就是更多的水而已!和实验室的水池没有区别!”

他的声音完全碎了。手抓住她后背的衣料,攥出深深的褶皱。

“你说过你绝对不会丢下我——在那个雨夜你说的——你说你不会丢下我,无论发生什么——你答应过的——”他开始喘不上气,胸腔起伏剧烈,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成一截一截的,“别不要我。求你了,明真。别不要我。我哪里做得不好我改。我再也不游那么远了。别不要我——”

最后那三个字被咽进一声压抑的抽噎里,他说不出话了。只是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嘴唇翕动,努力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只能发出破碎的气息。

沈明真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他整个人蜷紧了,从上臂到背脊都在颤抖。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她想给他自由。她没想到她以为的自由,在他看来是抛弃。她也没想到自己在他心中的位置重到这个程度——重到大海本身,如果没有她,就只是一堆咸水。

“菲尼克斯。”她用力捧住他的脸,拇指擦他的眼泪,但擦不完。手腕上还缠着两条他的腕足,吸盘已经因为紧张过度而微微发白。

“看着我。看着我。”

菲尼克斯的睫毛湿透了,眼睛红透了,但还是听话地看着她。

“我不会丢掉你。现在不会,以后不会,永远不会。”她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我说‘你想去大海可以去’,不是说我想让你走。是我想告诉你——你可以选择。你可以选择住在岸上,也可以选择住在海里,也可以选择今天在海里游泳、晚上回岸上睡觉。所有选项都在。我不会替你选,但我也不会离开你。不管你选哪一个,我都在。”

菲尼克斯看着她,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还在抖。

“我选了。”他声音嘶哑,“在实验室我就选了。在你说‘我会带你走’的时候我就选了。在你说‘我叫你菲尼克斯’的时候我就选了。我不选海。我选你。大海没有名字。大海不会叫我菲尼克斯。大海不会在我呛水的时候抱住我。”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把下一句话从喉咙深处推出来。

“大海不会说它爱我。”

沈明真感到自己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她没有去擦,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的肩膀是湿的,凉的,带着海水的咸味。她收紧手臂,把他抱紧,感觉到他的腕足还在她身上缠着,每一根都缠得很紧,像是要把她和自己绑在一起,永不分离。

“对不起,”她低声说,嘴唇贴着他的锁骨,“对不起,菲尼克斯。我不该说那些话。我以为我在给你自由,但没问你想不想要。对不起。”

菲尼克斯的下巴抵在她头顶,眼泪滴在她的头发上,顺着发丝滑进她的领口。他的人类手指还攥着她后背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使出了全身的力气。

“我不要自由。”他哽咽着说,说得很慢,气息破碎但每个字都在努力咬清楚,“我要你。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岸上,池子里,船上,都可以。只要你在,就是家。你不在了,海再大,也只是大而已。”

沈明真抬起头,手指从他耳后穿过湿发,拇指擦过他颧骨上未干的泪痕。她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好。我在。我不走。你也别走。”

“我不走。”菲尼克斯闭着眼睛抵着她的额头,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下一句话说出来,“……明真我想回家了。”

“好。我们回家。”

接下来的回程很安静。引擎低沉的轰鸣和海浪拍打船底的声音混在一起,船头偶尔溅起的浪花被午后阳光晒成细小的彩虹。

菲尼克斯没有坐回副驾驶座。他坐在甲板上,靠着沈明真的腿,多条腕足缠在她小腿上不肯松开,吸盘隔着防水鞋面轻轻吸附着,传回微弱而稳定的触感。他的脸靠在她的膝盖外侧,睫毛还是湿的。

沈明真一手扶着舵轮,另一只手放在他头顶,手指轻轻拨过他亚麻色的湿发。他能感觉到她的指尖在微微颤抖——不比他的腕足颤得少。他用手握住她的脚踝,拇指在踝骨上轻轻画了一道弧,没有说任何话。

这之后好几次出海,菲尼克斯都有点不敢游远。他会下水,会在船周围十几米内游弋,但不往深海去了。偶尔看到远处有海豚群的背鳍,他会望着那个方向发呆,腕足在水面下轻轻摆动,然后转身游回船边。

沈明真问他:“不去找它们玩吗?”

他摇头。每次都是。然后他会游到船边,一条腕足搭上船舷,吸盘吸附着船壳,确保自己和船之间有物理连接。

“我可以在这里。这里就很好。”

沈明真不会催他。她从船舷探出身,把他的手握在掌心。有一次,她从船上跳下来,和他一起浮在水里。他的腕足立刻缠上她的腰——是保护,也是依赖,吸盘隔着泳衣轻轻吸附着她的腰侧皮肤,力道比以前更紧,像怕她被浪冲走。

“你看着我游。”她捧着他的脸说,“我不走。我就在这里。你也去游。游到那个浮标再回来。我数到一百。你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我保证。”

菲尼克斯看着浮标的方向。距离大概五十米,不远,但他的手指在收紧张开、收紧张开。

“你会一直在?”

“我一直在。”

他游出去了。每游十米就回头看她一次。沈明真浮在水里,每次都抬起手朝他挥一挥。游到浮标的时候他碰了一下,然后飞快地往回游,速度比去的时候快得多。

回到她身边时,他的心跳透过贴着她皮肤的腕足传过来——快,沉,但已经开始减速。他看着她,棕褐色的眼睛在海水反光下亮晶晶的,有一点喘,但嘴角弯着。

“游到浮标了。”

“我看到了。”

“你在。”

“我在。”

“再游十次,”他说,声音终于又带上了她熟悉的那种认真,“你就一直在。”

“好。”沈明真说,“你游,我数。”

她数到一百。他游了十次。每次碰到浮标折返前都会回头看她,每次她都在那里。到第十次的时候他回来时脸上有了笑意,那种她熟悉的、藏了一点点得意的笑。一条腕足从水下伸过来,轻轻勾了她的手腕。

“一百次也行。”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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