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宇穿好衣衫后便来到书房,招财推开门推着他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宋含章身上,面依旧冷,可眼睛带着柔光。
宋含章正坐在书案前绘图,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顾承宇,脸又红了,立马起身跑出书房,回到房间换衣衫洗漱,然后直接去了库房,拿起工具开始制作弓弩。凿子凿在木头上的声音又急又重,像是要把所有的羞赧和慌乱都凿进木头里。
女儿坊的店门准时打开了。宋夫人拿着鸡毛掸子除尘,动作比往日慢了许多,尘也除得心不在焉。
白梅和宋引章在摆胭脂和熏香,春夏蹲在门口擦柜台。宋夫人一不小心把一盒胭脂碰落在地,啪的一声碎了,胭脂的红粉溅在地上像一摊凝固的血。
白梅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阿娘,您这是怎么了?昨日我就发现您眉头带着忧愁,是不是遇见什么事了?”
宋夫人看着儿媳妇,沉默了片刻。“梅儿,你看一下店铺,我有事出去一趟。等我回来,再告诉你事情的真相。”
白梅有些焦急,说陪她一起去。宋夫人摇了摇头说一个人去就可以了,你照看店铺,我会很快回来的。白梅点了点头,扶着宋夫人的手臂叮嘱小心一些。
宋夫人转身离开了店铺。宋引章走到白梅身边,望着门外母亲消失的身影,眉头也带着一丝担忧。“嫂嫂,阿娘怎么啦?”
白梅拉着她的手笑了笑,说别担心,阿娘就是去买些东西,很快就会回来的。宋引章望了望门外,没再追问。
林太医的家里,老妻正将他送到门口,嘱咐他路上小心。宋夫人出现在了门前。林太医与宋四维素来交好,宋四维在朝为官时两人便常有往来。宋四维为人仁厚,从不摆架子,与林太医这样的布衣之交也能称兄道弟。如今宋家败落,林太医时常暗中接济,只是宋夫人不肯收。
林太医看见宋夫人眉宇间掩不住的担忧,知她无事不登三宝殿,便将请到书房。落座上茶后,林太医问弟妹今日前来,可是有什么难处?
宋夫人没有客套,开门见山。“林太医,我今日来,是为承宇的事。”
林太医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顾承宇是他的病人,他治了五年,寸步未进。
宋夫人将日前在顾家闻到的两样东西一一道来。她在顾承宇身上闻到了野丁露,在顾子佩身上闻到了苍夷——两者相遇便会相克,长此以往轻则头痛眩晕、损伤嗅觉,重则伤及根本。
林太医听完面色渐渐凝重。作为杏林圣手,他自然知晓这两种东西,也知晓二者相克的特性。他一直在找顾承宇双腿无知觉的原因,查了饭食、查了药材、查了住处,什么都查了,唯独没有查顾承宇身上用的香。他在顾承宇身上闻不到野丁露的味道,他治了顾承宇五年,从未在顾承宇身上闻到过野丁露。
“弟妹,你确定没有闻错?”
“林太医,承宇身上的野丁露被另一种花香掩盖了。如果不是对野丁露有过研究的人,绝对闻不出来。我娘家世代制香,从小与香料为伴,我的鼻子不会骗我。”宋夫人看着林太医,目光笃定,“林太医,我不会闻错的。”
林太医沉默了。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宋夫人站了很久,转过身时神色已恢复如常。“弟妹,你的话我记下了。此事我会去查。”宋夫人站起来,郑重地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林太医站在书房里,望着宋夫人离去的背影,眉头紧锁。他想起这些年为顾承宇治腿的每一个细节——他接手时顾承宇的双腿虽然伤重,但以他的医术,不该五年还站不起来。他查过药方,查过饭食,查过房间里的每一件物品,唯独没有注意过顾承宇身上用的香。
那样东西太平常了,平常到所有人都忽略了。如果有人真的在顾承宇的香里动了手脚,那这个人一定非常了解顾家,非常了解顾承宇的习惯,也非常了解如何避人耳目。且这么久而不被发现,可见此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隐蔽,令人不寒而栗。
林太医提起药箱走出书房。老妻迎上来问他要出门。他说了一句“去顾府”,便大步流星地走了。马车辘辘驶过长街,朝着顾府的方向而去。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急促而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