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四维握着锄头,看着这片茫茫无边的土地,看着那些正在茁壮生长的禾苗,心里忽然生出无限的感慨。以前总在书中读陶渊明,读他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读他的“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那时只觉得诗意盎然,却不曾真正理解其中的滋味。如今,他成了陶渊明,扛着锄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这西凉没有南山,没有东篱,没有菊花,只有茫茫的一片风沙。可这风沙里的日子,竟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恩师,”他直起腰,看着岳安,“以前总在书中读陶潜,如今却成了陶潜。这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的日子,感觉也挺不错。”
岳安锄头着地,手撑在锄头上,望着远处黄沙与天际相接的地方。“只可惜,没有菊花。只有茫茫的一片风沙。”语气里有一丝怅惘,更多的却是自嘲。
宋四维回头看着岳安,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笑意。“恩师,只要心中有菊花,那便处处有菊花。这片风沙,不也是一种风景吗?”
岳潭听了,直起身来,将锄头杵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师兄说得好。只要心中有菊花,处处便是菊香;只要心中有美酒,哪怕咽口唾沫,也是佳酿。”他说完,自己也笑了。
宋四维看着岳潭,也笑了。岳安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种地,锄草,松土,浇水。日头从东边升起来,慢慢爬到头顶,又从头顶慢慢滑向西边。他们弯着腰,一下一下地锄着地,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滴进土里,渗进禾苗的根部。手上的血泡破了,又磨出了新的,疼得钻心,没有人吭声。
北边的茂林里,锯木声此起彼伏。宋行简握着锯子,正在一棵碗口粗的松树前,身子微微后仰,锯条一来一回,木屑纷纷落下。他的虎口已经磨出了血泡,疼得钻心,可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宋清扬在旁边锯一棵小一些的树,锯得歪歪扭扭,锯条卡在木头里,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急得满头大汗,使劲拽了几下,锯条纹丝不动。
一个衙役走过来,嘴里唧唧歪歪地训着。“哎哟,我这锯子都要被你拽断了!你看看你,锯木头不是用蛮力,要用巧劲儿!”他一把拿过宋清扬手里的锯子,亲自示范。身体侧站,双手一前一后握住锯柄,轻轻一推一拉,锯条便稳稳地走了起来,又快又稳。
衙役锯了几下,把锯子还给宋清扬。宋清扬学着他的样子试了几下,锯条果然不卡了,只是速度还慢得可怜。
岳武和岳文也在锯木头,两个人你锯几下我锯几下,配合得还算默契。岳武是岳安的大孙子,今年十八岁,性子沉稳,干活不偷懒。岳文是老二,十五岁,和宋清扬一样大,身量比宋清扬还单薄些,锯了一会儿便开始喘气,却不肯歇。
衙役站在一旁监督着,嘴里骂骂咧咧,可手里的活没有停下。他走过去帮他们把锯歪的木头修正,把卡住的锯条取出来,把堆在地上的木头码整齐。骂完了,活也干完了。他心里有数,这些人不是普通的流放之人,是上头交代过要关照的。可他不能明着关照,不能让其他流放的人看出来,不能让他们觉得自己特殊。他只能一边骂一边干,骂给他们听,干给他们看。宋行简心里明白,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锯得更快了。
暮色四合,一天的劳作结束了。宋行简扛着锯子,带着弟弟和岳家的两个少年,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了住处。他的手在发抖,虎口磨出了血泡,肩膀被锯子勒出了一道红痕。宋清扬跟在大哥身后,脚一瘸一拐的,腿被树枝划了一道口子,血已经干了,结成一道暗红色的血痂。岳文和岳武也好不到哪里去,浑身酸痛,手上全是泡,一句话都不想说。
晚饭是粗粮粥和窝头。粥很稀,能照见人影。窝头很硬,咬一口硌牙,嚼在嘴里像嚼沙子。他们从前在京城时,哪里吃过这种东西?可他们没有挑剔,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着粥,大口大口地啃着窝头。粥是热的,喝下去暖了胃;窝头是实的,嚼下去饱了腹。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活着,才有回去的希望。
吃完饭,各自洗漱,躺到了床上。通铺,稻草,薄被,硬邦邦的,硌得骨头疼。可他们顾不上了。宋四维躺在铺上,望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眼睛睁着,却没有在看什么。岳安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不知道睡着了没有。宋行简躺在弟弟身边,侧过身,替弟弟掖了掖被角。宋清扬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从京城带来的玉佩,是姐姐送给他的。
岳斌也睡着了,缩在父亲身边,像一只小猫。岳潭伸手摸了摸儿子的额头,烫的。他起身去打了盆凉水,将帕子浸湿,拧干,敷在儿子额头上。
岳斌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岳潭坐在床边,看着儿子烧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才十三岁,本应在学堂里念书的年纪,却在这黄沙漫地的地方,跟着大人们种地。他心疼,可他不能倒下,不能哭,不能在儿子面前露出软弱。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又转回来,替儿子换了一块湿帕子。
夜很深了。岳安睁开眼睛,看了看熟睡中的儿孙,又看了看躺在一旁的宋四维。宋四维也睁着眼睛,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可他们都知道,对方也没有睡着。
他们不知道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三年,五年,十年,或许一辈子。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手会被磨成什么样子,不知道自己的腰还能不能直起来,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到京城。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信念——活着。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等到回家的那一天。
晨光升起,天又亮了。宋四维从铺上坐起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穿上那件粗布短褐,扛起锄头走出了门。岳安跟在后面,岳潭跟在后面,岳斌揉着眼睛跟在最后面。晨风还是那样冷,吹在脸上割得生疼。可他们的脚步没有停,一步一步,朝着田地的方向走去。
禾苗又长高了一些,绿油油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摆。宋四维弯下腰,开始锄草。锄头落下去,翻起一块土,敲碎,再翻起一块。他的手还在疼,血泡还没有好,可他已经习惯了。疼痛会过去,伤口会愈合,日子会一天一天地过去。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禾苗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这片茫茫无边的土地上。他直起腰,擦了一把汗,看着远处的天际线。京城在那边,他的家在那边,他的夫人在那边,他的女儿在那边。他低下头,继续锄地。
茂林里,宋行简握着锯子,又开始了一天的伐木。他的动作比昨日熟练了一些,锯条不再卡在树干里,锯木声有了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宋清扬站在大哥旁边,握着小一号的锯子,学着他的样子,一下一下地拉着。他的手还在疼,腿还在疼,可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他要活下去,他还要回家。
远处的炭窑冒着青烟,岳家其他人在烧炭。他们将砍好的木头码进窑里,点火,封窑,守在窑前,看着青烟从窑顶冒出来,飘向灰蒙蒙的天空。炭烧好了,要等窑凉了才能开。
他们坐在窑前,等着,守着,像守着一个希望,像守着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来的明天。
柳承志看着宋四维他们稳定后,也离开了西凉,踏上了回江南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