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福和王德全并排站在水榭的走廊上,满福支着耳朵,除了哗哗的水声,听得不真切,王德全在一旁敲打他:听什么呢?
满福赶紧低下头:小的什么也没听见。
花厅内,一桌饭菜都凉了,宫人不知何时点亮上了宫灯,秋风顺着门缝吹的灯影摇曳。
梁晏话一出口,刘恒沉默一阵,随即扭头嗤笑道:什么九爷的账,我怎么不知道?
“符离,那东西对你已是负累,”梁晏挽起袖口,满上酒杯,对于刘恒的装傻,他也不急,缓缓道:“不如交给……不如你我二人合作。”
刘恒喝的脸颊微红,他单手支颐,指着自己的脑袋,歪头看向梁晏:陛下也知道,臣身体抱恙,脑子不大好用,之前的事却也是记不得了。
梁晏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从微红的眼尾到尖尖的嘴角,轻声道:稚儿嫁过去也有五年了,你不想亲眼看看,她过得好不好?听说大单于病了,她一个异国公主在西楚也难做。
刘恒心里烦,不想和他废话了,扔掉酒杯:稚儿我可以自己去看,如果你不放了我,就永远都不会得到那本账。
“放了你?”梁晏呵地笑出来:“除了这西宫,你还能去哪儿?找你的姑姑?她死了。找你五哥?他跑了。你还有多少筹码?”
朱雀门那夜,长公主在火光中湮灭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刘恒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压下回忆,他咬着牙说道:陛下管的太宽了。
梁晏看着打转儿的酒杯,蹙起秀眉:符离,你越是这样,朕越觉得你还有东西没交出来。
刘恒低声道:那陛下就把西宫再搜几遍。
梁晏紧紧盯着他,自顾自了然道:哦,你是想去找白修远吗?可惜他——
白修远啊,刘恒恍惚了一下,那天他站在城墙上,漫天箭雨,墙下是梁晏的大军和白布盖着的人,风吹起白布的一角,耳边是当时梁晏劝降的声音,他的胸口像被什么堵着,好像有什么往上涌,他猛地一拍桌子,餐具被震得跳了起来,他指着梁晏的鼻子怒道:
梁晏你也配提他?
梁晏声音也冷了起来:沙场上刀剑无眼,他是自己来找死的。
刘恒转身就走,梁晏眼疾手快,一把拽回他,刘恒被他拽的一个踉跄,险些栽倒,梁晏上前几步,另一只手从他腋下穿过,稳稳将他圈在怀中,刘恒企图挣开他,梁晏死死圈住,怀中人比他略高,骨头硬的硌手,梁晏将下巴抵在他的肩头,轻轻道:
符离,你这条命朕捡的很辛苦,既然得不到账,就从你身上讨点利息,这不过分吧?
刘恒就着这个姿势,歪头冷笑:利息?梁晏别逼我揍你。
梁晏一手搂住他的腰,另一只手在他手腕的疤痕上缓缓摩擦:朕还缺个暖床的,九殿下不考虑考虑?
话音未落,刘恒抬手一记肘击,梁晏迅速松手,后撤几步,刘恒指着他怒道:梁晏你什么也得不到!
梁晏整了整朝服,挂上好整以暇的微笑,这笑维持了片刻,他垂下眼,再抬起来时语气软了些,带着一丝哄诱:好好,你不是想出去吗,秋狝在即,朕准你随驾。
“不去。”刘恒被他气的不轻,朝花厅大门走去。
梁晏继续说:朕准你骑马,准你挽弓,准你去见你想见的故人,想吃多少肉,自己打。
说着,梁晏扭身从屏风后摸出一篮子酱鹿肉,放在桌上叫道:小狼,你看!
刘恒驻足,看着那鹿肉,又看看梁晏,骂道:你真是疯了。
说罢狠狠打起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梁晏看着来回摆动的帘子,似乎还在回味着怀中人的气息,他摇了摇头,正准备离开,只见一条长腿从帘外伸了进来,紧跟着刘恒再度出现了,他看也没看梁晏,只是提着那篮子肉离开了,只是朝靴有些不合脚,一路走的歪歪扭扭。
等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梁晏看着满桌狼藉,账本没得到,人也跑了,他微微叹了口气,扶正刘恒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尽数饮尽。
刘恒一出门就把篮子塞进满福怀里:拿好了,本王的身家性命。
满福慌张地双手捧起肉篮子,跟在刘恒身后,小短腿捯得飞快。秦钟带着守卫紧紧跟着满福。
暮色微沉,一串人你追我赶地走在游廊上,穿过繁盛的花木和奇石,刘恒的鞋不合脚,可他在气头上,顾不得鞋,依旧走得飞快,肚子也边走边叫,他扭头看了眼皇宫角门的方向,目光穿过草木重阁,觉得甚是遥远。
不远处,一队御林军从游廊另一头走过来,带队的正是赵奎。秦钟远远看见了,想劝刘恒拐弯,就在他欲言又止的功夫,刘恒已经歪歪扭扭地一骑绝尘,和赵奎的御林军狭路相逢了。
赵奎提气,正准备开口嘲讽一番这个败军之将。
哪知刘恒先开口了:让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