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驷马难追”的声音,被淮水阁的昏暗吞噬。梁晏看着他,刘恒的脸在灯火下忽明忽暗,这张脸和六七年前的小将军重合了。
当年的红衣少年,也是这样拍着他的肩膀说:幼清,我的后背就托付给你了。
少年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震彻心腑。
梁晏低下头,后退半步,捡起灯笼,快步向门外走去。灯笼的光在地面上晃了一下,然后被门帘隔断。
梁晏边走边扣着手指缝隙里的面粉,他倒要看看刘恒能跑到哪里去,说不准能找到账本的线索。他出门遣散了值夜的守卫,明哨撤了,暗哨不动。待走回紫宸殿,面粉已经被搓成一个小小的球,梁晏唤来温泽,吩咐道:
带暗卫守着西宫,靖安王若真出来,就跟着,别跟太近,朕倒要看看,他第一个去找谁。
淮水阁里,重新陷入黑暗。
刘恒听着窗外的雨声,有种突如其来的寂寥。他咂了咂嘴,腊肉面的味道还回荡在口中,胃里满满的,心里空空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小白白,越捋疑惑越大,梁晏这番表演,到底图他什么?
图他的凉武军?早散架了。图他的产业?明面上的产业早尽数落入梁晏手中。图他的账本?鬼知道账本在哪。
那梁晏还能图什么。
刘恒捋猫的手顿了顿。
图老子屁股。
刘恒骂了一句,不想了,想不明白的事就不想。他打了个哈欠,低头对猫说:小白白,我要走了,你在这里先随意住几日,咱们有缘再见。
他把猫赶下去,在黑暗中摸索出一件事先备好的灰黑色旧衣,紧了紧腰带,悄无声息翻窗而出。猫也跟着从窗口跳了出来。
满福一直没敢睡,他总觉得要出事,老李的呼噜震天响,他心里更不踏实了。满福唉了一声,蹑手蹑脚推开窗扇,廊下一道黑影倏然掠过,转瞬隐入长廊深处。
来人是谁?莫非是刺客?主子现下安危如何?
满福转身去推老李,可老李只是翻个身继续睡,呼噜都没断。满福没办法,他得先去看看主子还在不在。
刘恒冒着雨找到挖好的排水口,又贴着墙听了会儿,外面很安静,梁晏当真撤了守卫?虽有疑虑,但决心已下,他用铜碗快速舀出通道里的泥水,俯身钻入洞口,正钻着,忽然有个毛绒脑袋在挤他。是猫来了,刘恒低声道:我冲锋,你殿后,这是规矩。
猫听不懂,它也想出去,这破地方什么吃食都没有,它又挤了挤。刘恒没办法,只好把猫搂在怀里,屏住呼吸钻入泥泞的排水道。排水道直通宫西夹道的下水口,刘恒顶起头上的一角青砖,深吸了口气,见并无守卫的痕迹。
梁晏,真的撤了?
他把猫从砖缝放了出去,猫甩了甩湿透的毛,撒着欢儿地跑远了。刘恒双臂用力,彻底推开那块青砖,湿透的身体像一尾鱼,从那排水口挤了出来。
冰凉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他抹掉脸上的水,迅速环顾四周,确认安全,然后沿着墙根的阴影,向着宫苑最偏僻的西侧角门方向,狂奔而去。
一路都没有守卫,刘恒笑了一下,心想:梁晏,你尽管放线,看老子咬不咬钩。
西侧角门,是宫苑最偏僻的出口之一,平日只供运送秽物、柴炭等低等宫人通行。门是厚重的榆木包铁,门前没有灯,只有一个守门的老卒,蜷在石鼓凹陷处,脑袋一点一点的,似乎是睡着了。
刘恒把腰牌挂在最显眼的位置。他低头快步走向角门,用衣袖遮脸,装作擦水的样子。老卒的灯笼晃过来,他侧了侧身,让腰牌上的金吾卫三个字正好对着光。
“秦校尉?”
刘恒没停步,嗓子压得低低的:换班。
老卒老眼昏花,看了看腰牌,又看了看他模糊的脸,秦钟半夜换班,确实经常走西侧偏门,老卒没再说话,拉了开门栓。
刘恒走了出去,角门在身后合拢,刘恒贴着墙根,打量着沉寂的长安城,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向东南方向的巷口跑去。
满福在空荡的淮水阁里找了一圈,暖阁、耳房、大殿、甚至茅房,到处都找不到刘恒的身影。他惊慌地跑到后院,只见墙根下面赫然一个大洞。满福尖叫一声,回去摇醒老李,大叫靖安王跑了。老李睡眼惺忪地坐起来,他比划几下,最后做了个睡觉的动作。满福完全看不懂,只觉得自己的人生完蛋了,他在房间里转了几十圈,老李上次比划的抹脖子的动作回荡在他的脑海。满福推门向紫宸殿跑去,得赶紧,也许还追得上,他要报告给陛下,把靖安王抓回来。
他跑了几步,忽然又停下,主子是进宫后唯一一个拿他当人的,满福又哭了起来,一边喊着主子奴婢对不住您,一边向紫宸殿跑去。
与此同时,刚刚从酒馆回家的秦钟,脱下罩甲,习惯性去摘腰牌,手下却摸了个空,秦钟心下大骇,又将全身寻个遍,肯定是被刘恒顺了去,秦钟冲出家门,飞也似地向皇宫的方向跑去。
长安城黑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