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面色发白,像是下定决心,跪倒在地:陛下,靖安王今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陛下仁厚,留他一命——
他转过头,看向刘恒:刘恒,你还记得庄煜吗?
此言一出,全场都鸦雀无声了。
刘恒冷笑一声:什么庄煜?不过本王刀下鬼罢了。
庄文感觉自己快被气死了,他转向梁晏:臣今日只问一句,刘恒杀臣之子,按律当斩,可至今未受惩处,陛下一拖再拖,老臣可以等,但煜儿等不及了。
梁晏沉默良久。
“这不简单,本王给你机会。”
刘恒转身大步走到高台下的武器架,挑挑拣拣选了一柄长梢角弓,拎着走到庄文面前,哐当一声扔在他脚下:
你射我三箭,若是中了,就是给你儿子报仇了。
说完他就往猎场东侧的空地走去。那里四面空旷,三面是草坡,一面是梁晏的视线。刘恒站定后环顾一圈,目测了一下距离和风向,认为这个位置很好,庄文那老东西连弓都抬不动,更别提射这么远了。
他朝庄文招招手:庄相,你加把力!
庄文看着他张扬的样子,气闷至极,他颤抖地捡起长弓,拉了一把,由于年迈体弱,着实拉不动。
梁晏站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随即起身,从半人高的台上一跃而下,在百官的惊呼声中稳稳落地,三两步走到庄文面前,躬身捡起长角弓。
庄文愣住:陛下。
“庄叔,你年迈,拉不动这把弓。”
梁晏检查了一下弓弦,又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向箭场方向的刘恒,而刘恒已经站定了,也看向他。
“朕来替你射。”
庄文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石:老臣……谢陛下。
刘恒抱着手臂站在靶场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的飞燕。见梁晏出手了,他有些困惑,他开始回忆梁晏的箭法,似乎是,中规中矩?他看见梁晏从怀里拽出一块月白色汗巾,蒙住双眼,系在脑后。
全场哗然。
刘恒不知不觉站直了,这厮想干嘛,要他命吗?
梁晏伸出一只手,对王德全说道:拿箭来。
王德全迟疑着,递上一只透甲箭:陛下这是?
“朕与靖安王之间,有旧恩,也有旧怨。今日庄相在此,朕不能偏袒谁,为此特意遮住双目,以示公平。”
梁晏摸索着把箭搭在弦上,朗声说道:朕射靖安王三箭。若中了,便是靖安王性命该绝,若落空,便是天意饶他一命。
刘恒在猎场中央,遥遥看着梁晏将弓弦拉成满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躲不过了,我这破嘴非要怼庄文那老货干嘛?
他听见梁晏拉住弓弦,漫不经心地说道:朕同靖安王初遇,便是这般情形——
刘恒心想,你还有心思说什么初遇,他向梁晏喊道:脚定如山,身如悬尺!
梁晏闻言一顿,冷汗扑簌簌淌了下来,指尖被弓弦勒的青白,他屏住呼吸,内心接道:松而不垮,稳而不僵,僵字一落,箭脱弦而出,箭擦着刘恒的耳边飞过,钉进了身后的土里。
刘恒摸着耳朵,刚松了一口气,只见梁晏又接过一支箭,他想昨天晚上那鹿肉应该多吃点,今天死了也不亏了。虽然心里那么想,嘴上继续喊:射的不错,再来!前推泰山,后抱满月。
梁晏箭搭弦上,微微勾起了嘴角,心中默念:耳不闻风声,目不见旁物。
第二箭贴着刘恒的手臂外侧飞过,袖口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没有伤到皮肉。
第三箭。
梁晏拉满弓的手有些抖。刘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撒放迟疑,百步虚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