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清晨，薄雾还未彻底散尽，轻柔地笼罩着整座城市，微凉的风扫去凌晨的慵懒。可天刚蒙蒙亮，早高峰的喧嚣就已然冲破朦胧，车流鸣笛、人声鼎沸，席卷了大街小巷。

苏晚单手攥着肩上洗得干净的帆布包带，微微抿着唇，随着汹涌的上班人潮缓步挪动。今天对她而言，太重要了。

她是顶尖名校的应届毕业生，三个月前凭着实打实的优异成绩和踏实稳重的面试表现，成功入职了行业内赫赫有名的上市公司——数联科技。如今，正是她试用期的最后关头，成败在此一举。

旁人都说她起点高、运气好，只有苏晚自己知道，这份工作她有多珍惜。她生得眉眼干净澄澈，眼底藏着未被世俗打磨的天真纯粹，性格温顺软糯，在办公室里永远是最勤恳的那一个。

她心里一直揣着朴素的执念：只要我足够努力，足够听话，就一定能顺利留下来。

同事随手丢来的额外琐事，她从不推脱；临时加急的项目，她主动熬夜加班，毫无半句怨言。可她唯独不懂职场的人情世故，学不会虚与委蛇，更不懂为自己邀功、争取权益，只傻傻认准一个道理：埋头做事，用心付出，就会有回报。

为了不迟到、不给领导留下半点不好的印象，看到前方路口绿灯亮起时，苏晚下意识加快了脚步，小跑着冲向斑马线。

可急促的跑动让口袋松动，“啪嗒”一声清脆的轻响，薄薄的公交卡从裤袋滑落，稳稳掉在了脚边的路面上。

糟了。

苏晚心头一紧，下意识顿住身形，想都没想就弯腰屈膝蹲下身，伸手去捡卡片。她满脑子都是赶车、上班、转正，根本没多余心思留意周遭的车况。

而此时，一旁的公交车正缓缓驶入站台，车身紧贴着斑马线缓慢靠拢。车头角度恰好形成视觉盲区，司机专注盯着前方站台，完全没有发现，车前正蹲着一个匆匆赶路的少女。

就在苏晚指尖即将触碰到公交卡的瞬间，缓慢前行的车头猛地撞上了她的头顶。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却有一股沉闷又尖锐的力道，狠狠砸在头顶。剧烈的痛感瞬间炸开，顺着头皮蔓延至四肢百骸，密密麻麻的刺痛席卷全身。

苏晚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定在原地。脑袋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蜂鸣在耳膜炸开，眼前瞬间蒙上一层白茫茫的雾气，天旋地转，连视线都变得模糊扭曲。

下一瞬，一股滚烫黏腻的热流顺着额头滑落，沿着眉心、鼻梁缓缓淌下。

流血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苏晚就迟钝地抬起手，指尖抚上额间的伤口。触手是一片温热湿滑的粘稠感，她缓缓摊开颤抖的指尖，刺眼的鲜红血色瞬间撞入眼底。

是血！真的流血了！

浓稠的鲜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渗，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模糊了她的双眼，染红了她白皙纤细的指尖，也一点点浸透了她身上浅色的通勤衣衫。

从小到大极少受伤、最怕疼怕流血的苏晚，瞬间被彻底吓懵了。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慌张、疼痛全部卡在喉咙里，连呼吸都骤然停滞。巨大的恐惧席卷全身，她浑身僵硬地蹲在原地，瞳孔微微颤抖，四肢发软，任凭鲜血不断流淌，一时间竟连抬手、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啊！小心！流血了！”

路边传来几声零碎的惊呼，短暂又疏离。

苏晚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扶住冰凉的车身，额头的阵痛一阵阵袭来，疼得她眼眶瞬间泛红，温热的泪水死死憋在眼底，倔强地不肯落下来。她咬着下唇，拼命告诉自己不能哭，可身体的疼痛和心底的慌乱，还是让她止不住发抖。

就在她身形摇摇欲坠、快要站不稳时，一只有力的手稳稳扶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失衡的身体。

是公司的同事林姐。两人平日里只有几面之缘，算不上熟悉，甚至从未好好说过几句话。

林姐看着她满脸是血、衣衫染红的狼狈模样，脸色瞬间煞白，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紧张：“苏晚！你怎么样？别乱动！你额头撞得太严重了，流了好多血！”

说着，她飞快从包里掏出干净的棉质手帕，不由分说递到苏晚手里，满眼担忧。

苏晚指尖颤抖，无力地攥住手帕，死死按在伤口上，止血的力道都带着浓浓的无措。视线朦胧间，她抬头看向一旁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公交司机，心底没有半分怨恨，只有纯粹的体谅。

她声音因为剧痛和浑身虚弱，细细微微地发颤，带着哭腔，却依旧温柔善良：“师傅，你、你别慌……你赶紧开车走吧。”

司机彻底慌了神，连忙摆手：“姑娘，都这时候了我怎么能走！你头破成这样，万一有内伤怎么办？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送你去医院！”

苏晚用力摇了摇头，手帕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她最先顾及的从来不是自己。一车人都赶着上班，大家都不容易，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了所有人。

她急切地解释，眼神单纯又认真，透着一股傻气的执拗：“真的没事师傅，我有社保，看病可以报销的，我自己去医院就行。我不会怪你的，更不会追责，你快发车吧，别让乘客们等急了。”

在所有人都趋利避害、遇事只想追责自保的当下，苏晚的第一反应，却是替陌生人解围。

可交通事故有严格的处理流程，根本由不得司机做主。他满心愧疚，再三确认苏晚的伤势后，只能无奈地疏散全车乘客，锁死公交车，态度坚决：“不行姑娘，今天说什么我都得陪你去医院，这是我的本分！”

车门打开，满车乘客陆续下车。

苏晚站在路边，看着自己满身鲜血的模样，心里又慌又怯。可更让她心头微凉的是眼前的人情冷暖：一众乘客看着她头破血流、狼狈无助的样子，大多只是匆匆瞥了一眼，眼神平淡无波，甚至带着一丝不耐。

没人停下询问她的伤势，没人伸手帮她一把。所有人的重心都只有一个——赶上班、不迟到、不被扣工资。

他们争先恐后冲到路边拦车，好不容易拦到出租车，也无一例外自顾自上车，没有一个人愿意把来之不易的车让给受伤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