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白羊宫可不止要练功,做蜂蜜饼,递工具。
我还要为几位杂兵送饭。
那位中年杂兵住在圣域外围的哨塔里。
我是给他送午饭的时候认识他的。
说认识也不太准确,他几乎不说话。
每次我去送饭,他就坐在哨塔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捧着还没吃完的碗,眼睛盯着一个什么也没有的方向。
他不是伤员。
他的身体好好的,能站岗,能巡逻,能搬东西。
可是,那一天,黑雾袭来的时候,把一个名字从他的脑子里偷走了。
那是他孩子的名字。
他忘了孩子叫什么,也找不到他了。
和第一次见他相比,他瘦了很多。
眼眶深陷,颧骨突出来,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
今天也一样。
我把碗放在他旁边的石阶上。
他看着远方,没动。
"我给你带了蜂蜜饼,还加了草莓酱。"我轻声说。
他没回应。
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石阶被太阳晒得发烫,石阶旁的青草被风吹出来一道道波浪。
远处的城墙上有两个巡逻兵在换岗,盔甲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响。
我本来想说点什么。可说什么呢?
别难过了?
他连孩子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会好的?
怎么好呢?
我什么也没说。
就坐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了。
"我听见过你唱歌,还记得怎么唱吗?"
我愣了一下,"记得。"
"什么调子?"
"跑调的。"我把腿缩进了阴影里,"永远跑偏,像一只喝醉了的鸟。"
他没有笑。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试着念什么,但什么也念不出来。
"真好呀……可我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他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比泪更干的东西。"我有个孩子,是个男孩。我知道他刚学会走路的时候摔了一跤,磕掉了半颗牙。可是他叫什么……"
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
"像有人把那个字擦掉了。只擦了一个字。可就那一个字,把所有的东西都带走了。"
我的胸口很闷。
我觉得那就是我的错误。
黑雾跟着我来到白羊宫,拿走了一个人记忆里最珍贵的名字。
那个名字让一个最坚强的士兵都崩溃了。
而我,无法做出任何弥补。
我有点儿想哭,“……对不起。”
伸手,我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是冰凉的,指节粗粝,掌心全是茧。
"我可能帮不了你。"我说。"但我可以坐在这里。"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什么。
不是希望,比希望更小。
像在黑暗里伸出手,他不知道能不能碰到另一只手,但还是伸了出去。
他也握紧了我的手。
就在那时,我感到手腕上开始剧烈发热,一道道银纹亮了起来。
*
杂兵也看见了。
他瞪着我的手腕,嘴巴张大,随后,他的脸消失在了银纹绽放的光芒里。
几乎在同时,滚烫的热从我的手腕一路蔓延到胸口,到太阳穴。
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风停了。
巡逻兵的脚步声没了。
青草的味道、石阶的温度、远处城墙上的叮当声,全部消失了。
我闭上眼。
黑暗。
纯粹的、温柔的黑暗。
不是旧神庙里那种会咬人的黑,不是梦里面贴着门板的黑。
是像小时候关了灯之后、躲在被子里、等着入睡的那种黑。
黑暗很安静,很柔软,像等着什么东西亮起来。
我的手里亮起了一盏灯。
它很小,散发银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