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田作之助没什么意见,他看向自下午以来就一直显得安静到没有人气的白发少年,耐心问道:“和音想要拍照吗?”
——是的,一个下午加晚上的相处,织田作之助的称呼已经从“星野君”上升成了“和音”。
改口就是不经意间那么自然地发生的,就仿佛曾经这样叫了无数次一般,叫出口的瞬间,织田作之助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安定——
这么久以来,从促使他离开港口mafia的那件事发生,他一直有一种轻飘飘的、浮着的感觉。
即使是如愿成为作家,也始终感觉到人生的有一块是一片空洞。
而现在,那片空洞似乎开始被填了起来。
星野和音点头,“好。”
“不用问也知道小和音是不会拒绝我的嘛。”太宰治得意洋洋道。
说罢,他极其自然地从星野和音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只白色手机,“——就用小和音新买的手机来拍吧!店员不是说这款很适合拍照嘛。”
三人背对着一望无边的城市灯火,在好心路人的帮助下,拍下了认识以来的第一张合照。
太宰治把照片发给自己和织田作之助后,将手机塞回到星野和音的外套口袋。
看完夜景,三人随便在楼下找了家餐厅吃饭。
晚餐时间餐厅人满为患,没有提前预约所以错失了窗边的位置,好在已经欣赏过顶楼的夜景,吃饭时也就没有一定要临窗的必要。
选择的是一家普通的西餐厅,星野和音只给自己点了一份蔬菜沙拉,这个行为很快遭到了太宰治的不满,后者左右翻了翻菜单,又加上了几道素牛排、菌菇披萨之类的菜。
星野和音默默接受了对方的安排,在整个用餐时间保持了安静,只偶尔在两人问及自己时回应一声。
今天是平和又平安的一天,没有遇到任何不对劲的事情,只除了用餐接近结束时端着餐盘的服务员不小心将饮料泼在了他的衣服上。
尽管在这件事情发生的前几秒织田作之助提前将他往反方向稍微拉开一些,但由于两人坐在斜对角的缘故,也没能彻底躲开泼过来的饮料。
西餐厅内部就有洗手间,所以星野和音拒绝了织田作之助的陪同,在诚惶诚恐连连鞠躬道歉的服务员的带领下,独自前往洗手间处理被弄脏的外套。
西餐厅人满为患的情况下,洗手间意外的没什么人,他走进去时,只有一位穿着白衬衫的男士正在慢条斯理地洗手。
“你好。”
男士边主动打招呼边抬起头。
透过镜子,视线对上的瞬间,星野和音的脚步也顿住了。
“初次见面,我叫冬川浩二。”男士说,“你叫什么名字?”
星野和音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自称冬川浩二的男士。
“不愿意告诉我吗?没关系——”冬川浩二看起来很和善的样子,“其实我非常喜欢看绚丽的烟火秀,你会喜欢吗?”
此“烟火秀”绝非彼烟火秀。
这个男人有一双连环杀人犯的眼睛。
残忍、蔑视、平静,只是看着就令人感到反胃。
“你用炸弹杀了多少人?”星野和音问。
冬川浩二微笑的表情一顿,随后思索着说:“唔……记不清了,也无所谓吧?无论是谁,都是活着浪费空气死了浪费土地——是死是活都无关紧要。”
“那么,你想杀了我吗?”星野和音微微勾了勾唇,露出了自横滨苏醒过来的第一个笑容。
洗手间偏暖的灯光下,白发少年像是被渡了一层圣光,美好得像油画里被顶尖艺术家精雕细琢的人物。
冬川浩二一时看呆了,怔怔道:“是,是啊……刚刚在露台上看见你就想这么做了,我一直等,直到餐厅才找到机会让你和同伴分开。”
“你想怎么做呢?”星野和音歪了歪头。
“虽然你不肯告诉我你的名字,但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冬川浩二露出痴迷的表情,“不如,你先问我去露台上做什么吧?我会诚实回答你的。”
“你在附近某栋楼里装了炸弹,露天露台是个绝佳的观赏点。”
“真聪明……从那里拍照会有不错的效果。”
“你在看见我后暂时放弃了原来的计划,我猜,你现在想用那栋楼里的炸弹来威胁我跟你离开这里,先远离我的两个同伴。”
“……这么明显吗?”冬川浩二拿出手机放在手里把玩,亮起的手机屏幕上正显示着颜色鲜红的倒计时,“啊,既然你都知道了,如果你愿意配合我的话,我可以告诉那些废物条子炸弹的位置,甚至额外给他们一些时间来疏散人群。否则,那些人立刻就会……”
“我跟你走。”
星野和音打断对方的话,无比平静地说。
-
三十分钟后。
一栋立着维修牌子的无人旧建筑中,星野和音被绑住手脚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木头椅子上。
即使隔着紧闭的窗户,仍能听见街道上接连不断的警笛声。
冬川浩二对窗外的动静充耳不闻,正专心在房间里安装着炸弹。
“只用炸弹的话,会不会有点乏味?”星野和音出声建议。
冬川浩二:“你后悔了?”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可以做得更有意思,并且万无一失。”
“比如……?”
“你用刀杀过人么?”
冬川浩二安装炸弹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来教你吧,焰火师。”
“你真是个疯子。”冬川浩二说。
星野和音笑了笑,不置可否。
——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这是最好的结局。
他想。
毕竟在这具□□消亡之前,他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