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绑架他的那些人做了万全准备且都精于此道,警察是怎么找到他的?
病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缓慢地起身下床,举起手上还在挂着的吊水,在病房门口和正要进门的护士撞了个正着。
「怎么自己就下床了?你身上很多伤口。」护士皱着眉头,「先不要乱跑,我去叫警察。」
和音于是又回到床边坐下,几分钟后,一个穿便衣的警察推门而入——
不是李叔叔,李衍宁也没有在旁边。
不过这人和音是认识的,是李叔叔的同事,经常来家里吃饭。
对方看起来都很憔悴,脸上也带着担忧与悲伤。
和音抿了抿唇,内心奇怪的感觉猛地放大。
「和音……」对方率先开口,「身体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要医生再检查一下的?」
「没有,」和音摇了摇头,「请您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
闻言,对方沉默下来,不知过了多久,才犹豫着说:「诺姐……不在了,李队悲伤过度晕倒,现在还没醒。小衍情绪失控,非要和那几个绑匪拼命,现在人在局里。」
——秦姨……不在了?
——不在了。
和音的表情依旧平静,只瞳孔猛地瞪大一瞬。
——怎么会?明明不是致命伤,她当时也仍有意识求救。
电光火石之间,联想起自己这么快被警察找到的原因,和音立即地得出了答案,也马上得到了证实——
「你被绑走以后,诺姐带着伤一路想办法追在后面,我们才能这么快找到你。也因此,诺姐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失血过多,所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和音的头剧烈疼痛起来。
「小音,阿姨很担心你,你对这个世界没有欲望和好奇,我既担心你会伤害别人,又担心别人会伤害、欺负你。」
「可是阿姨也相信小音是个好孩子,总有一天,这些你都会明白的。到那个时候,我们小音一定就能体会到什么是开心、快乐、幸福了。」
「小音,小衍对你……唉,算了,不管世俗的眼光怎样,我希望我的孩子们都能够幸福。」
「……」
过去无数个普普通通的日日夜夜里,总是有着秦姨的声音。
这是他从未设想过的告别,以这样惨烈的形式。
-
秦姨的葬礼这天下起了雨。
和音赶到的时候葬礼已经进入了尾声。
这几天他一直住在医院,因为受伤严重被医生护士勒令静养,期间见过李叔几次,但李衍宁却一次也没出现过。
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和音穿过人群,在一片议论声中走到好几天没见的李衍宁身旁。
「葬礼都迟到吗?听说秦诺就是为了救他死的,他却连参加葬礼都迟到,真是个没良心的……」
「他本来就是这种人,你难道以前没有听说过?他不会笑也不会哭,永远一副没表情的样子,和正常人不一样……」
「救他就是救了个白眼狼,你看他参加葬礼还把自己搞得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刚刚干啥去了……」
「为了救白眼狼养子,连亲生儿子都不管了,值得吗?」
「就是他害死了秦诺吧,如果没有他,秦诺根本就不会遇到这种事……」
「……」
议论声不算小,但和音早就习惯被别人这样说,也无所谓别人怎么说,他的注意力放在看起来不对劲的李衍宁身上。
意气风发的少年从未有如此萎靡不振的时刻,垂着头跪坐在灵前,嘴里发出压抑的、被咬碎又咽回去的哭声。
和音沉默地跪到他身边,对着秦诺的遗像恭恭敬敬磕了几个头。
「你在意过任何人或者事吗?」冰冷的质问从身边传来。
李衍宁声音嘶哑地开口:「我也好,我爸也好我妈也好,你在意吗?」
和音怔了怔。
而这个提问仿佛早就给他预想了答案,李衍宁接着说:「你根本不在意吧,否则今天为什么会迟到?」
「我……」和音捏着口袋里两个好不容易才在路上找到的祈福袋,准备开口却被对方打断——
「你明明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妈她……为了救你连命都没了,而你是怎么对她的?!你有心吗?!」
最后一句话,李衍宁几乎是吼出来的。
「小衍!」
闻声而来的李敬东把李衍宁拽起来,「你怎么会对小音说这样的话?你妈的事……不是小音的错。」
「爸,妈都不在了你才这里装好人吗?你救了那么多人,怎么偏偏连自己的妻子都救不回来?!」李衍宁甩开李敬东的手,眼中含泪吼道:「再说怎么不是他?李和音,你自己说,如果不是你,我妈会遇到这种事吗?如果不是你,我妈现在还好好的活着!」
整个灵堂都被这个质问声震住了,和音与李衍宁面对面而立,一条无形的鸿沟将从小到大一起长大的时光割裂。
响亮的巴掌声打破了对峙着的寂静。
「李衍宁,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场合?」李敬东收回刚扇了自己亲儿子一巴掌的手,疲惫地看向和音,「抱歉,小音,你先回去吧,好吗?」
和音神色如常,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他垂下眼眸,低低地说了句:“对不起,李叔。”
回去的路上,和音从口袋里拿出两个沾了泥污的袋子——
是出事那天白天秦姨买给他和李衍宁却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祈福袋。
在医院时他向李叔的同事问过,但被告知没发现有什么祈福袋。在有医生和警察二十四小时看护的病房里偷偷溜出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所幸总算在葬礼这天找到了祈福袋。
将给李衍宁的那只放回口袋,和音拆开自己的那只,展开祈福袋里的纸条,上面有着秦姨亲笔写上去的祈愿——
「春祺夏安,秋绥冬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