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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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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想过女儿以后找不到她怎么办。她的心已经死了。

她不恨。恨是一种力气,她没有了。

二十六个小时的硬座。两趟大巴。

她终于回到了那个十多年没有回过的县城。

一切都变了。

父母住的那条街拆了,盖起了新的小区。她在街边站了很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后来她去了民政局,查到了父母的档案。档案上写着:父亲白承业,卫生所医生,二〇〇三年因脑溢血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母亲王秀兰,护士,二〇〇七年因多器官衰竭去世,享年五十四岁。

她在公墓找到父母的墓碑,上面刻着他们的名字和生卒年月。碑前的草长得很高,没有人来扫过墓。

白希真跪在那里,磕了三个头,然后跪了很久。

天黑了,她就跪在黑夜里。天亮了,她还在那里。

她说了一整夜的话。说给父亲听,说给母亲听。说她错了,说她对不起爸爸,对不起妈妈。

没有人回答她。

她在老家安顿下来之后,办了一张新的手机卡。每月的二十号,她会把旧卡插进手机,开机,给法院指定的那个账户转两百块钱——那是女儿的抚养费。然后关机,把旧卡拔出来,放进抽屉里。

这个动作她重复了七十多个月,然后她去注销了那张卡。

后来的十几年就是这样过下来的。没有朋友,没有伴侣,没有孩子,没有和任何人有超过三句话的交集。她活得像一个影子,轻飘飘地贴在这个世界上,不碍任何人的事。

每年清明,她去给父母扫墓。把碑前的草拔干净,摆上供品,烧一些纸钱。她跪在那里,有时候哭,有时候不哭。哭的时候她把头低得很低,像要把自己埋进土里。

有人说她不孝。她知道。她的表姐在街上碰见她,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说了一句“你还知道回来”,然后走了。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辩解。

她确实是那个不孝的人。没有谁冤枉了她。

五十六岁那年,她开始肚子疼。她没有在意,以为是胃病,去药店买了点胃药。疼了一年多,越来越厉害,最后社区超市的老板说:“白姐,你去医院看看吧,你这脸色不太对。”

她去了。检查。等结果。

医生把那张CT片子举起来,指着上面那片灰白色的阴影说:“你这是卵巢癌,已经扩散了,你怎么才来?”

她没有说话。她看着那张片子,像是在看别人的身体。

住院的钱是她攒的。不多,但够撑几个月。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人需要被告知。

她没有女儿。女儿没有妈妈。

这个事实干干净净,她不想再弄脏它。

做完最后一次化疗的那天,主治医生找她谈话。医生很年轻,三十出头的样子,说话的时候不敢看她的眼睛。

“白阿姨,我们这边能做的都做了……你想不想去省会的大医院再看看?”

白希真摇了摇头。

医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那我们给你转到姑息治疗科,主要是减轻痛苦。”

白希真说好。

姑息治疗科就是临终关怀科。住进这里的人,不再被问“想不想治好”,而是被问“想不想不那么疼”。这里没有化疗方案,没有手术排期,只有止痛泵和护工,和一天比一天微弱的呼吸。

护士问她有没有家属可以联系。她说没有。

护士又问:“那万一你有什么事,需要我们通知谁?”

她想了想,说:“没有。”

护士看了她一眼,在表格上写了“无家属”三个字。

雨还在下。

白希真的眼睛望着窗外,目眦已经不再聚焦,浑浊的瞳孔里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光亮。

她的脑子里忽然变得很清晰,像是一潭浑水沉淀了很久,终于澄澈起来。她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事情,想起父亲的白大褂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想起母亲的围裙上绣着一朵小黄花,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父亲整夜守在床边,母亲一遍一遍用温水给她擦身体。

父亲的手很大,很粗糙,但给她喂药的时候总是很轻很轻。

母亲的声音很好听,唱摇篮曲的时候像一条暖融融的河流。

她想,妈妈,爸爸,我要来找你们了。

这一次,我不走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往下掉。心率从七十多降到六十多,降到五十多,血氧饱和度也在缓慢地下降。

白希真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人听见她说了什么。也许是“对不起”,也许是“爸爸妈妈”,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闭上眼睛的时候,左侧眼角有一滴浑浊的液体,顺着颧骨上方那道干瘪的皮肤纹路,缓慢地、无声地滑下来。

那滴眼泪很慢。

慢到好像她这一辈子的所有委屈、所有后悔、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挤在这一滴水里,挤压了五十八年。

然后它落在了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个小小的、看不见的圆。

滴滴——滴滴——滴滴——

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平稳的间隔,而是急促的、尖锐的长鸣,像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终于释放出来。

绿色的波形线变成了一条直直的、没有波澜的线。

值班护士听到警报声跑了过来。她看了一眼监护仪,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枯瘦的女人,伸手测了颈动脉,然后拿起床头的病历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白希真,女,58岁,于14时37分宣告临床死亡。”

护士把白布盖上去,遮住了那张凹陷的、安详的、眼角还有泪痕的脸。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一线灰白色的光,照在715号病房的窗户上。

窗台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奇迹,没有异象,没有任何值得被写进故事里的东西。

只是一个五十八岁的女人,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雨天下午,死在了没有人为她停留的世界上。

而此刻,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亚东边境的拉萨河边,木筏子上突然传出微弱的哭声。

一行商队里的康巴商人停下脚步。

他翻身下马,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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