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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门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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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赵明远继续写病历,没有辩解,没有委屈,没有愤怒。她在心里记住了一件事——赵明远不是一个愿意被质疑的人。不是因为他的诊断一定对,而是因为他的面子比病人的病情更重要。

曦丹不跟他争。

不是争不过,是没必要。她来这里是为了学东西、为了通过考察期,不是为了跟赵明远较劲。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是坏人,是一个称职的医生,但不是一个称职的老师。他不会教你任何东西,不会提醒你任何注意事项,不会在你犯错之前拉你一把。他喜欢看别人犯错,并以此为谈资。如果你自己摔倒了,他不会扶你,也不会提醒你前面有坑。他会在你摔倒之后,对别人说:“你看,我就说她不行。”

如果你跟他争,他不会让步,只会让你摔得更难看。

所以曦丹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不出错。

她把自己的病历写得工工整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把自己的操作做得规范到位,不给任何人挑刺的机会。她对病人和和气气,从不和任何人发生冲突。她不给赵明远任何说“你看,我就说她不行”的机会。

第四天,赵明远让曦丹做了一件事。

“把这个病历整理一下,补上查体记录。”

曦丹接过来看了看。这份病历不是她写的,是赵明远自己的——查体记录那一栏空着,他一直没补。曦丹把病历翻了一遍,根据病人的主诉和诊断,把应该做的查体项目一项一项列出来,然后拿着听诊器去了病房。

她给那个病人做了详细的全身体检,把每一项发现都如实记录在病历上,然后回到诊室,把病历放在赵明远桌上。

赵明远拿起来看了一眼,放下了。

但从那天起,这种“补病历”的活越来越多地落到了曦丹头上。赵明远写了一半的病历,她补全;赵明远没时间去查的病人,她替他去;赵明远懒得跟家属解释的病情,她替他说。

曦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她软弱,是因为她知道——这些事情虽然琐碎,但每一件都是在锻炼她的能力。

赵明远把这些杂活扔给她,本意是使唤她。但在曦丹这里,这些杂活都变成了肥料,被她吸收、消化、转化为养分。

至于赵明远的脾气——他喜欢偷换概念,喜欢混淆视听,喜欢把不是曦丹的错也推到曦丹身上。前两次,曦丹被他带进了沟里,被他绕得说不出话。从第三次开始,她学聪明了。她不跟他争论那些虚的——不争“你听错了”还是“我没说清楚”,不争“这是你的责任”还是“这是我的责任”。她只做一件事:把证据拿出来。

你说这个单子是我开的?好,你看看笔迹。你说我没有查这个病人?好,你看看查体记录上的签名和日期。你说我记错了医嘱?好,你看看原始处方上的日期和药名。

硬邦邦的,实打实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证据拿出来,赵明远就不说话了。

三次之后,赵明远在曦丹面前收敛了很多。他不再故意找茬,不再把黑锅往她身上推,虽然还是不指导、不提醒、不表扬,但至少不再给她使绊子了。

三个月的时间不长不短。长到可以让曦丹把内科常见病的诊疗流程摸个透,短到她还没来得及把这些年学到的所有东西都用上。

考察期结束的那天,陈主任把曦丹叫到了办公室。

“达娃医生,这三个月你做得不错。”陈主任把一张纸递给她,“从下周一开始,你独立坐诊。诊室在老李隔壁那间。”

曦丹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是她的考察评语,上面写着——“业务能力扎实,病历书写规范,病人满意度高,建议独立坐诊。”

她看了两秒钟,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谢谢陈主任。”

***

独立坐诊的第一个病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布衫,头发用一块旧头巾包着,脸色发黄,眼白有些浑浊。她坐在曦丹对面的时候,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大夫,我肚子胀了有半年了,吃了好多药也不见好。”

曦丹一边问一边在病历上记录。她问得很细——什么时候开始胀的?饭前还是饭后?有没有反酸烧心?有没有恶心呕吐?大便是干的还是稀的?有没有带血?月经还正常吗?

病人一一回答。曦丹在心里画着诊断的树状图,然后站起来,走到病人身边,让她躺到检查床上。她的手很暖,按在病人腹部的时候力度均匀,从浅到深,一边按一边观察病人的表情。

查体结束后,曦丹回到座位上,在处方笺上写下了诊断和建议。

“大姐,我怀疑您是胃的问题,可能是慢性胃炎。先吃一个星期的药,看看效果。如果还胀,您再来,我帮您安排进一步的检查。”

病人接过处方笺,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大夫,你多大了?”

曦丹笑了笑:“二十了。”

病人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容里有一种朴素的、不带任何恶意的惊讶:“二十就当大夫了,真本事。”

曦丹没有解释什么。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来看曦丹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因为每一个来找她看病的人,都觉得“这个大夫挺负责的”。

负责,在这个年代是一个很重的词。不是“医术高超”——医术高超的人不一定负责。负责是“我会把你的病当回事”,是“我不懂的不会装懂”,是“我看不了的会告诉你该去哪里看”。曦丹的病人不多,每天三五个,多的时候七八个。在这个镇上,这个量已经不算少了。每一个病人她都会认认真真地看,问诊、查体、记录、交代注意事项,从不敷衍。

有一天,一个老太太带着她的孙子来看病。孩子发烧、咳嗽、流鼻涕,曦丹查了体,听了肺,问了大便和饮食情况,判断是普通感冒,开了一副药,交代了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老太太走的时候拉着曦丹的手,说了句让曦丹心里动了一下的话。

“之前那个赵大夫,看病快得很,我话还没说完他就把方子开好了。还是你好,我问什么你都答。”

曦丹笑了笑,没有接话。

消息传得比曦丹预想的快。地方不大,谁家孩子发烧了、谁家老人胃疼了、谁家的媳妇生完孩子一直没力气,这些事在街坊邻居间传得比风还快。“内科门诊新来的那个女大夫,看病仔细,脾气好”——这句话不知道从谁的嘴里说出来,又被谁传给了谁,一个传一个,慢慢地就传开了。

来找曦丹的人越来越多。从每天三五个变成了七八个,从七八个变成了十几个。曦丹的号开始需要提前一天来挂,挂不到的人会站在护士站那里问:“明天那个达娃医生的号还有没有?”

王护士长有一次在护士站跟曦丹说:“你现在比老李的号还难挂了。”

曦丹正在翻病历,头都没抬:“王姐,你别开我玩笑了。”

“我没开玩笑,”王护士长把一沓挂号单递给她,“你自己看看。”

曦丹接过挂号单看了看,没说什么。她把挂号单按顺序排好,夹在病历夹上,继续翻病历。

那种“被人认可”的感觉,像冬天喝了一口热茶,顺着喉咙一路暖下去。但她不会被这种感觉冲昏头脑——她知道自己还有很多东西不会,还有很多病看不明白,还有很多时候需要在下了班以后翻书、查资料、打电话问周行健、问陈南风。

那天,来了一个发烧的孩子,走了;来了一个胃疼的老头,走了;来了一个喘不上气的年轻人,走了。每一个走进这间诊室的人,曦丹都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他们。能治的治,不能治的不硬撑,该转院的转院,该请会诊的请会诊。她从不给病人开没必要的药,从不为了多赚诊金而让病人做没必要的检查。不是因为高尚,是因为她知道——来看病的人,兜里的每一分钱都是沉甸甸的。

有一次,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进诊室,坐下来,把手搭在桌上。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有黑泥,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曦丹问他哪里不舒服,他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大夫,我……我下面不舒服。”

曦丹没有追问,而是先问了一些常规问题,然后温和地说:“你具体说一下,是什么样的不舒服?”

女人支支吾吾地说出了症状。曦丹听完,点了点头,在病历上记下要点,然后站起来,带她走到检查床边。

检查结束后,曦丹回到座位上,开了药,把用法用量和注意事项交代得清清楚楚。“回去按时吃药,半个月以后来复诊。”

女人走了以后,曦丹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她想起周行健说过的那句话——“治病之前,要先看人。”

这个“人”不只是她的病情,也是她的羞耻、他的恐惧、他的难言之隐、她那颗被病痛折磨得千疮百孔的心。你在看她之前,要先看到这些。看到了,你才知道怎么开口,怎么问诊,怎么让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说出来。

曦丹拿起笔,在病历上写完了最后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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