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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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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曦丹跳舞。看着她把手指遮在脸前,看着她露出那只眼睛,看着她的身体在火光中旋转。酒碗里的酒洒了一些,滴在他手上,他没有任何感觉。他的目光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追着那个身影,从舞圈的这头到那头,从旋转到停驻,从停驻到转身。直到曦丹把那少爷过肩摔了,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白玛才猛地回过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酒碗,碗里的酒已经洒了大半,他的手指被酒浸湿了,凉凉的。他放下碗,拿起毡子上的一块布擦了擦手,心跳得很快。

“咱们掷骰子,”一个少爷兴奋地嚷嚷着,“谁输了,谁就去把那野丫头降了!敢不敢?”

“好。哪个不敢!”白玛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谁不敢,罚酒三大碗!”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有人拍他的肩膀,有人给他满上酒。骰子在碗里翻滚了几圈,停住了。点数落在白玛面前——恰好是那个“该你去”的数字。

众人轰的一下热闹起来。

“白玛,是你!你去降了那丫头!”那个少爷激动得差点把酒碗掀翻。

白玛摸了摸自己被酒意烧得发烫的脸,自嘲地笑了一下:“我认罚。我还是喝酒吧。”

“太不血性啦——你可是连长,不能当狗熊——”

“白玛,你不出头,咱藏军的脸面就丢光了。”

白玛被这几句话一激,血往头上涌。他站起来,把军装的扣子重新扣好,整了整领口,脚步有些踉跄但还在控制范围之内。“好,去就去。不就一个康巴丫头吗?你们等着。”

他朝跳舞的人群走去。

卓嘎正站在人群边缘,一转身看到白玛走过来。她认出了他身上的藏军制服,也认出了他是从那个军官们喝酒的地方过来的。卓嘎拦在他面前,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

“刚打走一个,又来一个欠揍的?”

白玛没有看她,他的目光越过卓嘎的肩膀,落在曦丹身上。曦丹正站在不远处,风吹着她的袍角,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很安静。白玛伸手把卓嘎拨到一边,卓嘎被他拨得踉跄了一步。

“你让开。”

白玛走到曦丹面前。曦丹看着他——藏军制服,连长肩章,个子很高,比刚才那个少爷高了整整一个头,一头卷卷的头发,没有像其他人在头顶盘成发髻。他的肩膀很宽,体格健壮,和他穿军装的姿态很匹配——不是那种靠衣服撑出来的气派,是那种人撑得起衣服的气派。但他的眼神不像刚才那个少爷那样放肆,没有醉到发直,还保留着一些清醒的、在努力维持体面的克制。

“我不跳了。”曦丹说,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那些军官和少爷们的喊声:“降了她!降了她!白玛,上啊,制服她——”

白玛的酒劲和面子搅在一起,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动了。他上前一步,伸手拉住了曦丹的手腕。曦丹手腕一翻想挣脱,但白玛的手太大了,他的手指像铁箍一样箍住了她。曦丹抬起另一只手朝他脸上扇去——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白玛脸上,“啪”的一声,清脆响亮,周围的笑声更大了,哨声更尖了。

白玛脸上火辣辣的,但他没有松手。他把曦丹的双手锁住,往自己怀里一带,将她整个人困在了怀里。

他没有停留,弯腰将曦丹扛上了肩头,转身大步朝拴马的地方走去。

众人更来情绪了,狂躁地起哄,有人把手指插进嘴里吹出尖利的哨声,有人在喊“白玛!白玛!白玛!”

白玛把曦丹放到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他一拉缰绳,马冲了出去,朝前面的密林奔去。

夜风灌进曦丹的耳朵里,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吹一只巨大的海螺。她的发丝被风吹散了,从辫子里面跑出来,在夜空中飞舞。

喧闹的人群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篝火的光变成了一小团模糊的橙红色,在山谷的另一头摇曳着,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没有别的杂音。

白玛勒住了马,晚风吹散了他的酒气,理智回笼。他翻身下马,伸手将曦丹从马背上扶了下来。曦丹的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腿微微软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她低下头,揉着自己的手腕。白玛的手劲儿不小,她的手腕上留下了一圈红印。

白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沙哑。

“姑娘,你的舞跳得真好。”他顿了顿,“我……我没有非礼你的意思。”

曦丹抬起头,看着他,没有说话。

“大家玩到兴头儿上……”白玛的声音低了下去,像个做了错事的男孩在跟大人解释,“我有点儿逞强。冒犯了你。你可以走了。”

他看了看四周——黑漆漆的,近处的树木在夜风中摇晃着,树影在地上蠕动,像一群没有形状的怪物。

“这四下黑漆麻乌的,怕有狼,我们还是——”他的话还没说完,曦丹动了。

她的双手猛地往前一冲,掌根同时击中了白玛的下巴。白玛的头猛地往后仰,下巴传来的巨大冲击力让他的大脑短暂地恍惚了一下,眼前一黑,金星乱冒。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曦丹已经走到他身后,抬脚踹在了他的膝盖窝上。白玛的右腿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本能的去摸腰间的枪。

枪套是空的。

曦丹拉开两人的距离,站在前方,手里握着那把枪,枪口对着他。

“别动!你冒犯了我,一句道歉可不行。”她的声音不大,很平,和平常给人看病时说话的语气一模一样,“这枪就当你的赔礼了。”

白玛跪在地上,仰头看着她。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白玛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后脑勺一阵阵地发凉。他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曦丹看了他两秒,转身跳上了马,拉起缰绳,马嘶鸣了一声,扬起前蹄,然后朝着来路奔去,消失在夜色里。

白玛跪在原野上,一只手摸着自己被踢麻的膝盖窝,另一只手摸着自己被打的发麻的下巴,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过了很久才从地上站起来。他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自言自语地说:“这丫头,打人可真疼。”

天快亮的时候,曦丹骑马回到了自家的临时营地。

老爹正和伙计们清点骡马和货物。他蹲在一匹骡子旁边,用手掰开骡子的嘴,检查牙齿磨损的程度。听到马蹄声他抬起头,看到曦丹从远处骑马过来。

“爸啦。”曦丹走到他面前。

老爹站起来,把手在皮袍上蹭了蹭。

“今天玩得开心吧?”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那匹马上,“诶?从哪儿牵匹马来?”

曦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老爹走过去,拉住马缰绳,翻看了一下马鞍。马鞍是藏军制式的,牛皮压花,鞍垫上印着藏军的番号。他又低头看了看马蹄——钉着军用蹄铁,和商队用的那种不一样。

“这是军马。”老爹转过身看着她,“马是谁的?”

曦丹不看他。

“嗯……抢的。”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一名小军官非礼我,我收拾了他,这是他的马。”

老爹看着她,语气很平“丫头,把马还给人家。”

“我不知道他是谁,”曦丹的声音很小。

老爹想了想,转身朝伙计们喊了一声:“赶紧!赶紧!收拾货物上驮!我们离开这儿,越快越好!”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去拉骡子、捆货物、收帐篷,曦丹也走过去帮忙。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十几名藏军端着枪,从关市的方向冲了过来,马蹄扬起的尘土像一堵移动的墙。

伙计们惊惶失措,有人扔下了手里的货包,有人往骡子后面躲。曦丹站在原地看着围上来的藏军,没有动。

一位军官从队伍里走出来,骑在高头大马上,穿着和白玛一样的深绿色军装,但肩章上的星比他少一颗。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曦丹,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手,从她的手扫到她的袍子,从她的袍子扫到队伍最后面那匹被盖住了马鞍的军马。

“找了你一晚上,”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终于抓住了”的得意,“在这儿躲着呢。来人哪!把她给我绑啦!”

老爹一把将曦丹拉到身后,挡在她前面。他的背有些驼了,但挡在曦丹面前的时候,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犹豫。

“这位长官,”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个老商人在这种场合下惯用的、不卑不亢的客气,“我女儿不懂规矩,要打要罚,我替孩子领了。您大人大量,别跟她一般见识。”

军官看了老爹一眼,没有接他的话。他挥了一下手,对身后的藏军说:“这一老一少,都绑了。”

藏军得令,端着枪围了上来。绑走了父女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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