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班主任是跟她谈补助的事情。

办公室里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间斜斜地洒下来，细小的粉尘漂浮着，和阳光一起落在堆叠整齐的书本上。空气里有着淡淡的香水味，还有窗边刚浇过水的绿植散发的湿润气息。

郑蕴成绩好，学校免除了她的学费，她的初中也给了她赞助，加上镇政府的奖学金，原本她也用不着申请贫困补助。

她正好犹豫不知道怎么开口，因为她拿到的钱大部分都给家里了，自己只留下一点点，不申请补助的话估计没法维持日常的支出。

想到这，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裤腿，掌心微微发汗，心跳也比平常快了几分。

正当她踌躇着视线不知道往哪里看时，办公桌上一盆肉嘟嘟却晶莹剔透的多肉植物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这是多肉植物，叫做玉露。”班主任给她倒了一杯水，然后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初中有申请贫困补助，高中应该也申请吧。”班主任说，语气平和，仿佛在说一些稀松平常的事，声音温润如水。

郑蕴的担心减轻了，那一瞬间，她肩膀不自觉放松下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她之前还担心自己主动说要申请补助会不会被歧视，毕竟市里的学校很少有贫困生，加上学校已经给她免除了学费。

“是的，麻烦老师了。”郑蕴恭敬地说，声音从喉咙里像是被压出来一样，听着怯生生的。

班主任是个四十岁左右的女性，气质优雅，她坐在椅子上，侧身向她微笑，唇角弯起的弧度温和而克制，眼角细细的纹路反而让人觉得亲切。

见郑蕴一字一句回答后，她的笑意更深了，一把手伸过去握住郑蕴的手，郑蕴感受到她的手掌柔软温暖，指腹带着常年写粉笔字的薄茧。这跟父母厚实干燥的手掌不一样，但又一样地让她觉得安全，她的眼睛微微发酸。

“我很开心能当你的班主任，学习上生活上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我会帮你的，你安心学习就好。”班主任说。

郑蕴听后很感激，连忙说一定会好好学习的，想做点什么报答老师的体贴，但看了一周发现办公室里饮用水是满的，垃圾桶是空的，地也干净，就连门口的绿萝都生机盎然，叶片油亮舒展，完全没有需要她帮忙的地方。

等她从办公室回来后，姚尚宇已经百无聊赖地把军训服都拆了出来，把迷彩上衣往自己头上盖，遮住了令人瞩目的脸。但他整个人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长腿随意伸着，占了半条过道，所幸他坐在最后一排，也挡不了别人的路。

“宇哥，你家里不答应啊？”他同桌刘家耀问。

他的声音从衣服下传来，听起来闷闷的，带着一丝不耐：“说是军训完就能当走读生。”

姚尚宇和他爸爸讲电话的时候一想到昨晚室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和室友不冲干净的厕所，就恨不得马上军训完回家。那股潮气混杂着各种各样沐浴剂的味道，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让他的眉头不自觉皱起。

他爸从昨晚就一直被他微信骚扰，本来就不忍心他继续住宿舍，也就顺着答应了。

郑蕴也不意外他逃不了军训，在她看来，参加集体活动本就是应该的，不然多不合群，虽然他长得就挺不合群的，五官精致，脸型立体，不太像平凡人，像是从电视里走出来的一样。

补助的事情谈好之后，郑蕴心里的大石头彻底落下了，一时间都不知道做些什么，但又觉得很开心，把自己书包里的文具拿出来一一摆好。她的动作很慢，充满仪式感，像是在给自己的新生活排出一个整齐的秩序。

班里一些长相姣好的男女同学附近都围着三两个人，说要互相认识一下，一谈发现彼此都有认识的人，大家就这样熟悉了起来，笑声此起彼伏，空气也变得热闹起来。

本来姚尚宇周围应该围满了人，但他一早上不是睡觉就是发脾气，再不然就拿衣服盖脸，一副不想和人打交道的样子，让人敬而远之。

就算有大胆的女同学无视这些依然问他加微信，也被他一句“不熟不加”拒了，语气干脆利落，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旁人，搞得刘光耀一直在旁边偷笑。

郑蕴这里倒是无人问津，但总有风声把别人的对话吹到她耳边，像细碎的沙砾落入平静的湖面。

“她就是郑蕴啊？”一个陌生的女声。

“是啊，我室友。”某个室友回答。

“好黑啊，衣服看着也好旧，土土的。”女声继续说。

“朴素，懂吧。”室友尴尬回应，声音有些发虚。

有些同学知道郑蕴的名字，但见到是这样一个平凡的女生，就没有了探索的兴趣，目光短暂停留后便移开。

郑蕴对此不太在意，摆好文具后，拿出手机拍自己的桌子和迷彩服给父母看，不时还低声对手机说句家乡话，语调轻快柔软，带着亲昵。

姚尚宇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刚才他爸电话里告诉他郑蕴的中考原始分是全市第一，那她确实有被别人讨论的资本。

但讨论也不一定都是善意的，姚尚宇透过迷彩服的网眼看到她仿佛没听到一样，依旧维持雀跃的动作，不明白她对着破桌子和丑衣服有什么好开心的，被人这么说不应该生气吗？

‘可能这就是学霸的境界吧。’他心想，又想到刚才自己爸爸一个劲地夸他前桌学习有多好多好，恨不得夸上天。

这时班级里同学讨论的话题已经从互相认识转到了明天开始为期14天的军训。

李金秋整理好自己的东西，晃悠到郑蕴附近，天真地对她说：“好怕晒黑呀，昨天看到你我都吓了一跳。”她说话时眼睛弯弯，语气却带着不自知的直白。

“我天生冷白，黑了也很快白回来。”附近的男生看她生得可爱就随口附和了一句，然后才看向她说话的对象，目光带着打量。

郑蕴对比了一下自己和李金秋的肤色，差别确实很大，跟巧克力和牛奶对比一样。

但她没说话，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她从来没想过自己的肤色跟别人不同，阳光下长大的肤色，对她来说本该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毕竟她家乡的孩子大多都这个颜色。

她旁边的钟思慧自然地接过话茬：“多涂防晒呀。你们带防晒霜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