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茶烟绕榻,情落人间
膳后茶烟袅袅,温润水汽氤氲在白玉茶盏之中。
寝殿内焚着清淡安神的灵香,烟气纤薄绵长,顺着雕花梁柱缓缓盘旋,与窗外漫进来的白茶花香缠作一处,染得满室清雅温柔。魔宫素来凛冽阴寒的魔气,在此处仿佛被尽数消融,只剩平和暖意。
案上摆放着一壶新烹的云雾仙茶,是谢无烬特意命人从九天仙山悄悄移栽而来。沸水入壶,澄澈茶汤缓缓漾开,浅碧色泽清透温润,升腾的热气朦胧了两人眉眼。
苍珩端坐于软榻之上,白衣整洁规整,发丝被细心束起,仅留几缕碎发垂在颈侧,衬得脖颈线条白皙纤瘦。他指尖轻抵微凉茶盏,目光安静落在烹茶之人身上。
谢无烬侧身立于案前,玄色衣袍垂落如墨,袖口一丝不苟收拢,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茶勺,动作缓慢雅致。素来执掌杀伐、染尽鲜血的手,此刻正耐心摆弄茶具,洗茶、沥水、斟茶,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缓慢,无半分戾气。
赤色眼眸低垂,长睫敛去眼底炽热锋芒,专注落在手中茶盏之上。
“魔界也有仙茶?”苍珩轻声发问,嗓音清浅柔和,还带着晨起未散的绵软。
谢无烬抬眸,余光扫过他温润素净的侧脸,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你从前在九天常饮此茶,我便移了几株。”
简单一句,轻描淡写,却藏着万年隐忍的执念。
万年来,他孤身蛰伏魔宫,无数个孤寂寒夜,总会想起九天寒殿之上,那抹白衣饮茶的清冷身影。彼时两人兵戈相对、立场殊途,他只能遥遥相望,如今却能守在身侧,亲手为他烹一盏清茶。
滚烫茶水落入白瓷盏,发出细碎轻响。
谢无烬将温度适宜的茶盏推至苍珩面前,指腹不经意擦过他微凉的指尖,触感细腻温软,一瞬的触碰,便让他喉间微顿,心底涟漪暗涌。
苍珩未曾躲闪,坦然受下这份温存,抬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清苦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尾调带着绵长回甘,熟悉的味道裹挟着过往回忆,漫上心头。
“味道没变。”他轻声呢喃。
“万事皆可变,唯独给你的,永远不变。”谢无烬望着他,目光直白炽热,坦荡又虔诚。
日光渐渐攀升,透过窗棂洒落,在地面铺就斑驳光影。殿外微风拂动花枝,晨露顺着花瓣缓缓滑落,坠在青石阶上,叮咚作响,静谧悠然。
苍珩放下茶盏,眸光轻轻落在谢无烬后背。玄色衣料平整贴合,唯有后背一处,布料隐隐凹陷,是昨夜包扎伤口留下的痕迹。方才烹茶时微微俯身,动作克制隐忍,哪怕只是轻微牵动,也藏着不易察觉的僵硬。
他眉心微蹙,起身轻声道:“转过身来。”
谢无烬微怔,乖乖依言侧身,毫无反抗顺从。在三界众人面前,他是暴戾霸道、不可忤逆的魔尊,可唯独在苍珩面前,甘愿卸下所有锋芒,温顺如尘。
“怎么了?”他低声询问。
“我看看伤口。”苍珩指尖落在他衣襟系带处,动作轻柔至极,生怕力道过重,惊扰了他的伤势。白皙纤细的手指,触碰着深色冰冷的衣料,冷暖相融,格外缱绻。
系带缓缓松开,后背整齐的白布敷料显露出来,边缘处微微泛红,显然是方才起身、烹茶之时,不经意牵扯拉扯所致。
苍珩指尖轻轻抚过敷料边缘,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清冷嗓音染上一丝浅淡愠怒:“还未痊愈,便乱动。”
语气清淡,没有严厉斥责,却藏着真切的心疼。
谢无烬脊背微僵,耳后难得泛起一抹淡红,像做错事的孩童,低声示弱:“想为你烹茶。”
一句笨拙直白的缘由,让苍珩心头骤然一软,所有微愠尽数消散,只剩酸涩暖意。
他见过这人嗜血杀伐、血染三界的模样,见过他偏执疯狂、逆势伐天的决绝,却唯独此刻,见他温顺示弱,笨拙又认真地讨自己欢喜。
苍珩垂眸,细长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他抬手,灵力凝于指尖,澄澈温和的仙光萦绕在掌心,小心翼翼覆在伤口敷料之上。纯净仙气缓慢渗透肌理,抚平皮肉翻涌的痛感,舒缓淤血红肿。
仙光莹白,柔和流转,映得两人周身暖意融融。
谢无烬背脊绷直,分明伤口痛感渐渐消散,可他却贪恋这片刻触碰,一动不敢乱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微凉的指尖、温润的仙气,落在皮肉之上,是他万年黑暗里,从未奢望过的温柔。
“阿霜。”他低声唤道。
“我在。”苍珩应声,指尖未曾挪开。
“幸而当年,未曾彻底输给天道。”
若是当初他败于天道,若是那场厮杀以别离落幕,他便永远得不到此刻温存,永远等不到这盏清茶、这一身相伴。
苍珩动作微顿,缓缓抬眸。晨光落在他清澈眼眸中,漾开细碎柔光,里面清晰映着谢无烬的身影,再无旁人。
“不是幸而。”他语气笃定,字字郑重,“是我们,本就该在一起。”
无关仙魔殊途,无关天道制衡,无关世俗偏见。霜雪注定奔赴烬火,寒骨注定相拥热忱,从初见那一刻起,便是命中注定。
仙气缓缓敛去,伤口红肿已然消退大半。苍珩耐心为他重新整理、系好衣襟,指尖刻意避开伤处,细致又稳妥。
待他指尖收回之际,谢无烬忽然反手握住。
掌心滚烫温热,力道轻柔克制,没有半分强硬禁锢。他将苍珩微凉的手,妥帖拢在自己掌心,十指相扣,骨节紧密贴合,缠得难分难解。
茶烟仍在袅袅升腾,茶香漫过鼻尖,花香萦绕身侧。
谢无烬微微偏头,温热呼吸擦过苍珩耳廓,嗓音低沉缱绻,带着独有的偏执温柔:
“那往后,不做仙尊,不做魔尊。”
“只做你我,共居魔宫,岁岁饮茶,年年看花。”
苍珩静静望着他,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眉眼清冷尽数化开,只剩万般柔情。
“好。”
窗外白茶随风轻颤,露水落尽,繁花盛放。
殿内两人十指紧扣,眉眼相依,茶烟绕榻,温情落心。
世间最好的人间烟火,从不是山河万里、盛世繁华。
而是一室清雅,一盏清茶,一人相守,岁岁无别,年年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