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薪眉头微蹙，拉着他在沙发坐下：“你接吧，我陪你。傅彦霆，你记住，你自己尽力就好，改变别人的命运不是我们的任务。”

傅彦霆亲他一口，按下接听键的同时打开了扩音器，和童薪共享谈话内容。

“喂，彦霆啊。”窦曼乔清丽的声音从麦克风传来。

傅彦霆听着她此刻还算正常的声音，想起了她在酒店时抓着他说话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一时感慨万千。

“嗯，窦阿姨。你找我有事吗？”傅彦霆缓声问。

“阿姨就是打电话关心关心你。”窦曼乔笑着说。

傅彦霆做了个深呼吸：“我们的关系，寒暄就不必了。你直说吧。”

窦曼乔忽然安静了，似是调整状态。童薪起身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水。

片刻后，窦曼乔才又开口：“彦霆啊，你有办法劝劝你爸爸，别跟我离婚吗？”

傅彦霆料到她要说这件事，窦曼乔也是真走投无路了才会来求他这个前妻的儿子。

他无奈地问：“窦阿姨，我爸到底哪里好？你为什么这么放不下他？”

窦曼乔略有些急躁：“彦霆，你可能不信，但我是真的爱你爸爸。我真不是为了钱和他在一起的。我确实对不起你和你妈妈，但是我……”

“好了别说了。”傅彦霆皱眉打断她。

他手扣住童薪的手指，缓了缓，说：“很可惜，不管你爱不爱他，我爸都不爱你。他根本不会爱人，我甚至不确定他有没有爱过我妈。”

“不是的，他只是……”

“你先听我说完。”傅彦霆开始有些厌烦了。

他是想劝窦曼乔，但和她说话比想得还令他难受。不过他想起自己谈话的目的，还是强压下不耐，尽量平和地继续说了下去。

“他只爱他自己，他能给你的也只有钱。你不可能要求他给你他自己都没有的东西。好在他对我们的教育相对看重。窦阿姨，把眼睛从我爸身上拿开吧，提一些条件，给你儿子挣个好前程，你也开始新生活，不好吗？”

窦曼乔又沉默了一阵，她喃喃地说：“他确实说……可以送彦霖出国读书，如果有出息，将来回公司上班也可以……”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好好抓住机会呢？”

“可是我放不下……”窦曼乔还想说什么。

“窦阿姨，你别忘了，我和你的关系并不好。”窦曼乔这副根本说不通的样子，让傅彦霆想结束话题了。

他沉声说，“你知道我妈是怎么去世的，他可以对我妈绝情，就同样也可以对你无情。今天已经是我最后好心的劝告了，你最好放过你自己，这样傅彦霖至少还有你这个妈。”

傅彦霆着重强调了最后一句。这已经是他看在前世对方可怜模样的份上，能对窦曼乔这种拆散自己家庭的人，说出的最温和的劝告了。

窦曼乔静了很久，似乎也在思考傅彦霆最后的话。良久之后，她才缓缓说：“彦霆，我知道你的意思了。或许，我和你妈妈都不该爱上你爸爸。”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和下来：“以前我为了彦霖，对你诸多不善，现在你反倒为他着想……阿姨跟你道歉。这通电话……就这样吧，我先挂了。”

傅彦霆登时就愣住了。

通话被挂断，手机画面回到了桌面壁纸。上面是傅彦霆设置的童薪穿着衬衣趴着睡觉的背影，脖子上隐约可见挂着红绳，脸埋在手臂里，看不清他的容貌。

傅彦霆思绪沉浸在刚才的对话中，他反刍着自己的发言，一想到自己竟有可能改变别人的命运，心里不禁浮起一丝恐惧。窦曼乔会跟他道歉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仿佛自己以往的怒火打在了棉花上一般。

个中心情混杂纠结，他眉间阴云密布。

童薪凑到他跟前，出声唤回了他的思绪。

“傅彦霆，一起泡澡好不好？我去放水。”

交往至今，傅彦霆都没跟童薪一起进过浴室。虽然还没跨过刚才忧虑的情绪，但他是不可能拒绝这个提议的。

清洗干净后，傅彦霆跨进浴缸，童薪已经在里面等他了。他坐下的瞬间，热水从缸里溢出，铺满整个浴室的地面，形成一片浅滩。

初秋夜晚微凉，浴室里水汽蒸腾，暖意洋洋。童薪背靠在傅彦霆的身上，和他一起泡在热水里，这让傅彦霆的精神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毕竟上一次泡澡可是泡在自己的血水里。回忆闪过，傅彦霆不禁搂住了靠在他胸前的人。

“傅彦霆，你今天做得很好。”童薪转过头来看着他说。

童薪头发湿漉漉的，他把刘海抹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

“是吗……”

傅彦霆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我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你都不惜用你妈妈来劝她了，我听得出来你是真心实意的。”

童薪抚着他的手背，“对不对的，我们谁也无法判断。但你见过她前世的样子，尽力为她好了。别的，我们也做不了什么，全在她自己一念之间。你别有太大的压力。”

傅彦霆静静地用侧脸贴着他的耳朵。

片刻后，他低声说：“我没想到她最后会跟我道歉……其实我在劝她的时候又何尝不是在劝我自己。妄想从我爸那里得到真情，就是在痴人说梦。”

傅彦霆轻叹一口气，声音染上些许悲伤：“可有时，我又会想起一些小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时开心的回忆，会想他从未在金钱上亏待过我，是不是他就是如此表达爱意的……会幻想的又岂止窦曼乔……”

童薪用手划拨水面，发出哗哗的声响，在浴缸里形成一道道波纹散开，他又抬起手看水珠从指尖落回水里。

“人是复杂的，傅彦霆。”

童薪拉下傅彦霆的手把玩起他的手指，缓缓说：“需要你反复怀疑和确认，甚至让你痛苦的爱意，我不否认它的存在，但那都是不对的。”

他转过身，跪在狭小的浴缸里，凝视着傅彦霆，轻声说：“傅彦霆，你值得世上最好的，不要为你父亲再感到痛苦了。我心疼你。”

傅彦霆眼眶一热，他咬了咬牙，眨了两下眼睛，忍住了上涌的情绪。

他抚上童薪的脸颊：“明明你自己一身伤，怎么还来心疼我……”

童薪温柔一笑：“那些已经都是盖棺定论的过去式了。我知道结痂不易，所以想你好好的。”

傅彦霆心里顿时酸涩不已，五脏都被轻轻揪起。

纵然母亲也爱他，但她被自己的问题纠缠，那双眼睛除了分给傅彦霆的那么一点，里面更多的是不解不甘，痛苦和悔恨。她的离世，对年幼的傅彦霆而言或许更像是一种抛弃。

他不怪她，也尝试理解她，还因此恨上傅清阳，扰得寄居的屋子没了太平日子。可时至今日，傅彦霆心里依旧很难完全消化这股爱恨和委屈夹杂的复杂感情。

而童薪捧给他的爱是坚定不移，直白炽热的，是他这辈子都没得到过的最梦幻最美好的东西。也是他一直以来心底深处最想要的，容身之所。

可越是匮乏之人，才越是容易付出一切。

傅彦霆让童薪翻身坐回热水里，四肢并用从身后把他牢牢箍到怀里。

“你想好了，以后你厌倦我想跟我分手，我也不会放你走的。我要你永远陪我。”

童薪勾了勾嘴角，闭上眼睛靠着他：“无妨。我本就甘愿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