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册在几张照片之后戛然而止。傅彦霆认出那是他们曾经一起去过的那个风景区,小学模样的童薪开心地大笑着留下了几张动作搞怪的照片。
“这是我们全家最后一次旅行。”叶宛辞面露哀伤,轻抚着童薪的笑脸。
傅彦霆心里一震,呼吸都快停止了。
这意味着,他在生日时带童薪去了他和父母最后一次旅行的地方……童薪当时是什么心情?那天童薪变得很主动,是因为伤心吗?自己都做了什么……
傅彦霆双手捂住自己的脸,懊悔不已。
叶宛辞察觉出他的情绪,手轻抚起他的后背,安慰道:“你和小薪一起去了这里吗?没事的,你陪他旅行的开心记忆正好可以覆盖这段让他伤心的过去,我和他爸爸也很高兴。”
傅彦霆嘴角一撇,似喜似悲地说:“你们一定很爱他。”
“是啊……可惜我们没有陪他太久。”叶宛辞红了眼眶,可她很快又大笑着说,“所以他把你领到墓前时,我们真的很高兴。他从没说过喜欢谁,以前还为自己好像喜欢男孩子苦恼了很久。没想到找到这么优秀的。”
“还哭哭啼啼地说自己离不开你……搞得我和他妈妈先是高兴,紧接着又着急的,真是像什么话……”童霁也呵呵笑起来。
老丈人和丈母娘从见面起就对自己连连夸奖,饶是傅彦霆也快把持不住了,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相信他们就是童薪的父母好像也不错。
傅彦霆发现自己不会饿也不会渴,到了晚上也不会困,但他心里却奇妙地产生了入睡的冲动,就好像有个声音在告诉他,他一定要通过睡眠才能做成什么事。
于是傅彦霆躺在了童薪的床上,抱着被子,想象着他们分别前的夜晚,意识果真渐渐地模糊起来。
他怀疑自己进了梦中梦,因为他见到了童薪。
傅彦霆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口鼻上罩着呼吸面罩,童薪就坐在他的床边,握着他的手。他想回握住童薪,却发现自己动不了,想说话也发不出声音,只能这么看着他。
“傅彦霆,三天了。医生说由于心脏长时间停跳,你的大脑有些水肿,也许消肿之后你就会醒……但他们也不敢保证……”
童薪把傅彦霆的手放在脸颊边,一滴眼泪滑落在他的手上,“你快回来吧……”
这一刹那,傅彦霆想起那个自己在飞机上做的梦,那真实的触感和现在一模一样。他没来由地确信自己现在处在现实世界。
或许梦境是现实和夹缝的桥梁,他现在正在桥上看着童薪。
傅彦霆很想摸一摸他,告诉他自己就在这里,但他做不到。
最后,童薪在他的床边,抱着他的手臂睡了过去。
白昼到来,傅彦霆在童薪的床上醒来。他在梦里静静地陪了童薪一整夜。
躺在床上,他心酸地流下了眼泪。他明白了叶宛辞说的身体还没准备好是什么意思。
自己暂时回不到身体里,只能在这夹缝中等待。
今天叶宛辞给傅彦霆拿来了童薪的日记。他果真从小就喜欢写日记。
在犹豫了一番是否可以在爱人未经同意的情况下翻看对方日记的问题之后,傅彦霆的好奇心再次打败了自己的道德感。
他忍不住想知道童薪的一切。
日记里起先都是各种童言童语,还夹杂着不少拼音,内容无非就是吃了什么玩了什么。到后来有了一些更加细腻的心思记在日记里,傅彦霆每一篇都读得津津有味,直到他发现日记也停在了叶宛辞和童霁去世的那年。
傅彦霆有了一个假设,这个夹缝的世界是他们三人共同创造的,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有傅彦霆不知道的东西,而且所有东西都是有限的,因为他们也没有后续的内容。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白天夫妇二人会给他看好玩的东西,晚上傅彦霆就在梦境中陪伴童薪。
只可惜这陪伴是单向的,童薪感觉不到他。
这一晚,童薪意外地挪了挪傅彦霆的身子,小心地安放好他打着留置针的左手。随后从另一边挤上了傅彦霆的病床,避开胸前贴着的监护仪,躺在他的旁边。又把他的手臂从肩膀后面绕过来抱着自己,握着他没有知觉的手轻抚自己的脸。
傅彦霆意识到他这是在假装自己搂着他,心顿时像玻璃一样碎了。
“傅彦霆,我这样没日没夜地守了你一周,我舅舅知道我们的事了……”童薪抬头望着他戴着面罩的脸,“他碍着我的心情没说什么……”
童薪的嘴唇颤抖着,“你快回来,和我一起去和他解释……”
“我好想你。”
傅彦霆的五脏都被攥紧了一般,他迫切地想动一动,哪怕只是指尖,能让童薪感受到他的存在就好。
他努力地想操控自己停摆的身体,甚至在心里和它打起了商量。
求你了,动一动。
就一下也行。
身体或许拗不过本体的意识,指尖真的轻轻抽动了一瞬,正好划过童薪的脸颊。
童薪愣了一秒,迅速从床上撑起来,看着他,犹疑着问:“……你是不是要醒了?傅彦霆,你在这里吗?”
傅彦霆心里急得要着火,他很想大声喊出口——我就在你身边!
童薪看他没了动静,垂眸笑了笑:“只是神经反射吧……我真傻……”
他下床替傅彦霆盖好被子,亲了亲他的额头,“晚安,傅彦霆。”随后躺回了自己的陪护床。
傅彦霆被封在身体里,简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气得想揍自己这副无用的躯壳。
不中用的东西!
回到夹缝世界的傅彦霆变得越发焦虑,话也不会说了,就整日地发呆,只想等待夜晚的到来。
但他也逐渐感觉得出自己和身体的融合度似乎在变高,比如手指能动的频率越来越高,胸腔里心跳的真实感也越来越强。
在快满两周的某一天,傅彦霆在夹缝世界的白天感到了强烈的困意,这是他从未感受过的。以前这里的白昼他根本连梦境都无法进入,更是从未产生过困意。
“时间到了。”叶宛辞握着他的手,竟落下泪来,“小傅,你是个好孩子。小薪就拜托你照顾了。你们一定要幸福。”
童霁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了就好好过日子。切不可负他。”
傅彦霆明白是他回去现实世界的时间到了,上前拥抱了两人。
“爸、妈。”
叶宛辞和童霁对他突然改口的称呼都有些惊讶,随后欣慰地答应道:“诶,小傅,我们就是你和小薪的爸爸妈妈。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我答应你们,会爱护他,珍惜他。你们放心吧。”
“好。”叶宛辞抹了抹眼泪,童霁搂住了她,揉着她的肩膀安慰着。
傅彦霆躺上熟悉的床,笑着闭上眼睛,下一刻,意识便再次坠入了黑暗。
“我要回来了,童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