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找沈清瑶学是找周姨娘,周姨娘不会算盘,但她认识会的人沈府账房的孙先生,孙先生在沈府干了十五年。人老实,嘴严。周姨娘给他送了两碟自己腌的酱菜孙先生就答应了,每天晚饭之后教明珠半个时辰。
明珠第一天学的是指法。拇指往上推是进。食指往下拨是退。中指管复位。三根手指分了三个方向。孙先生说这是“三指归位”上、下、中合起来才是一笔完整的账。道理跟做人一样。
“孙先生,你认识陆家账房的人吗?”
孙先生正在调算盘上的铜柱。手停了一下。“不认识,陆家账房不跟外头打交道”
“为什么?”
“因为陆家二房的采买管事是赵姨娘,她不信账房的人之前那个管事就是跟账房合不来才走的,说账房卡得太死,采买没法做,赵姨娘自己不会算账,但谁也不放心把账全交给别人。所以两头都不满意?”
“那她为什么不找府里的人教?”
“找过的,找了两个,都教不走。陆家那边嬷说赵姨娘学得慢其实不是慢,是每次学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有人找她,老太喊,管事叫。丫鬟问,她是当家的姨娘,不是闲人,没空坐在屋里一学一个时辰。”
明珠点了点头,她知道了两件事,第一,陆家二房的采买和账房之间有空隙这个空隙足够她塞进一本整理过的账册。第二,赵姨娘缺的不是钱是时间。
缺时间的人需要的是现成的,并非从头学,而是一张已经整理好的清单递到她面前。她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这个活有人能干。
明珠把算盘珠子拨到第四档,万,千,百,十,个。她拨得很慢孙先生在旁边纠正她的指法,拇指往上推的时候不要用指腹用指尖。指尖轻,推得快,但如果推得太快珠子会在铜柱上打滑,差一个珠子就是差一个数。差一个数就是差一笔钱,慢就是快。
她记住了这句话。
三月二十二,沈清瑶发现了这件事。
不是明珠告诉她的,是阿蕊。
阿蕊在大房送绣样的时候被周姨娘叫住了,周姨娘问她清瑶姑娘平日教你们算盘用的哪本书。阿蕊说是《日用杂录》,周姨娘哦了一声,没有再问,但阿蕊回来就跟清瑶说了。清瑶问周姨娘问这个做什么,阿蕊说不知道,只知道昨天周姨娘从账房孙先生那里借了一本《算法启蒙》老版。纸都发黄了,扉页上盖着沈府账房的印章。
“周姨娘学算盘?”阿蕊歪着头。
“不是周姨娘”清瑶说。她放下了手里的笔。不是算盘的事是那本书。周姨娘的人脉在大房。她如果自己要学算盘。找孙先生教就行。不用借书。借书是给别人是对自己的学习没有信心的初学者需要的。那个初学者不是周姨娘,是明珠。
她翻开暗棋页,在明珠的备注栏下加了一行。
“三月十九,赵姨娘登门陆家采买管事空缺,三月二十,明珠从周姨娘手里拿到赵家采买单,三月二十一学算盘,孙先生。”
她写完,把炭条搁在桌上,看着窗外,三月末的桂树还没开花,但叶子已经很密了密得从她这边看过去,看不清明珠的窗户后面是不是灯还亮着。但清瑶不用看,她知道明珠在干什么。
那本《算法启蒙》,那根算盘,那张她躲在回廊里抄的陆家采买单。还有那条赵姨娘管不过来的消息明珠找到了一条不用经过她、不用经过陆景行、不用嫁进陆家的路。她要从赵姨娘的后院走进去不是以明家小姐的身份,是以一个会算账的人的身份,不靠嫁人,靠有用,这条路比嫁人慢,但比嫁人稳。稳在她可以不用求任何人只需要把自己的算盘打对,把自己的账算清,把那份整理好的清单递到对的人手里。
但清瑶还想知道一件事赵姨娘那天来沈府,除了绣屏,还有什么事。
那个“别的事”明珠没听到。因为赵姨娘说那句话的时候刚好刮了一阵风。回廊上的窗户缝被吹得大了一些。发出吱嘎一声把后面几个字盖过去了。明珠只听到前面“你们府上二河仓那边”
二河仓。
那是陆景行在查的旧案,八年前烧掉的粮仓,他父亲被贬的起点,赵姨娘来沈府不单是为了绣样。
清瑶把暗棋页合上,在二河仓那条线旁边加了一个叉小叉,像两个力相互抵消之前的交叉点,一条线从清瑶的桌边延伸到砖窑。一条线从明珠的回廊缝延伸到二河仓,两条线还没有接上,但她知道快了,因为陆景行那边已经在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