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哪种父亲在太仓，都在这张网的中心。

清瑶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她想起赵姨娘昨天说的话。“管家是大房老爷的人”管家听大房老爷的。大房老爷听谁的。如果曹世良和陆守仁是二十年的交情那陆守仁听曹世良的。

曹世良是户部左侍郎，管整个宁京的官仓，太仓是他的地盘，陆守仁是他的同乡。同年，二十年的交情。

王氏是陆守仁的棋子，陆守仁是曹世良的棋子。

但棋子不知道自己是棋子，王氏以为自己在下棋，其实她也在棋盘上。

她拿起笔，在三个圈的图上又加了两个标注。

在“王氏”和“陆家大房”之间写：“二十年交情，管家转运”

在“陆家大房”和“曹世良”之间写：“同乡，同年，二十年交情”

在“王氏”和“曹世良”之间还是虚线。但虚线上面加了一个问号。

她放下笔，看着这张图，五个圈，四条实线。一条虚线，虚线上面一个问号。

问号，是她现在唯一能写的字。

因为她还不知道答案。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阿蕊。

“小姐，信送出去了，赵管事找了一个去太仓送货的车夫，明天就走。后天能到。”

“好”

“还有”阿蕊压低声音。“我回来的时候，在后门看见了一个人”

“谁？”

“周蘅”

清瑶抬起头。

“她在后门做什么？”

“没做什么？”阿蕊说。“就在后门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门锁，又看了看门缝，然后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像在确认什么？”

看门锁，看门缝。

清瑶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很安静，没有人。只有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昨天的雨把树叶洗得很绿，绿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

周蘅，王氏的娘家侄女，昨天王氏搬箱子，是周蘅带的队。今天周蘅又来看后门，看门锁，看门缝，走了又回头。

她在看什么。

门锁，后门的门锁，昨天搬箱子的时候，门锁有没有被动过。有没有被看出什么，门缝里有没有夹着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比如一截麻绳头。

清瑶回到桌前，在账本上又加了一行。

“六月初五，周蘅查看沈府后门门锁，王氏在确认后门没有被发现。”

她合上账本。

王氏在动，陆家在动，曹世良在动，每个人都在动。

父亲在太仓，陆景行在查案，赵姨娘被蒙在鼓里，明珠在陆家。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账，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数。

清瑶看着窗外，天已经暗了，六月的天，黑得晚。但黑了就是黑了。

她想起父亲出门那天，那碗面，碗底的面汤，汤里映着天光。筷子头朝右，她缝的袖口，针脚不齐，但结实。

“你长大了”

长大了，意思是该替父亲算那笔账了，替他算清楚，替他挡住那些要他写错的人。替他选第三条路。

她拿起笔，在账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六月初五，夜，父亲的信在路上，陆景行的答案在桌上。王氏的棋在走，我的棋也要走了。”

她想了很久，想的不是下一步怎么走，而是她手里有什么棋子。

阿蕊，跑腿的，忠心，但不聪明。不能知道太多。

赵管事，采买的，能用，但胆子小。不能让他知道在查什么。

陈嬷嬷，账房的，聪明，知道的多。但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

柳姨娘，绣坊的，有自己的生意，不牵扯进来最好。

明珠，在陆家，聪明，但不是盟友。是临时的同路人，用的时候要小心，用多了会被反噬。

周姨娘，三房的，沉默，但眼睛亮。能看见东西。

陆景行，在查案，清瑶最重要的棋子不，不是棋子。是同路人，他查他的案子，清瑶查清瑶的账，两条线碰巧交汇。碰巧指向同一个方向。

但陆景行清瑶还不完全信任，他在查沈府，他查到了什么，他会不会查到王氏。查到王氏之后会不会查到沈伯安，查到沈伯安之后会不会查到沈家所有人。

清瑶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陆景行的信来得很快，问题回得很准，他在帮她。但帮她不等于站在她这边。

他站在哪一边，清瑶还不知道。

黑暗中，账本合着，纸页之间夹着两封信，一封旧的。一封新的，旧的是八年前的太仓出入册，新的是陆景行今天的回信。

两张纸，隔着八年，写着同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