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轻响,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这间出租屋紧闭许久的黑暗,也撬开了李明轩封闭到窒息的世界。
门外的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先是一道细长的光带,而后随着房门被缓缓推开,越来越多的光亮涌进来,落在冰冷的地板上,落在满地狼藉的杂物上,也落在李明轩苍白憔悴、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长久活在黑暗里的视觉,早已不习惯这样明亮的光线,刺眼的光亮让他忍不住微微偏过头,身形也往后缩了缩,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戒备与惶恐。
指尖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手腕上的伤口早已不再大量渗血,却依旧残留着刺眼的红,黏腻的血迹干涸在皮肤上,带着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刚才濒临死亡的绝望。他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拳,指节泛白,高大的身躯微微佝偻着,像一只受了重伤、独自躲在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小兽,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陌生人。
江泽就站在门口,一身干净整洁的白大褂,没有丝毫褶皱,在昏暗的楼道与暗沉的出租屋对比下,显得格外耀眼。他没有立刻迈步走进来,只是静静地站在光亮里,目光温柔又克制地落在李明轩身上,没有丝毫急切,也没有半分鄙夷,只有满满的心疼与小心翼翼。
刚才在门外,他隔着门板,听着房间里压抑到极致的痛哭,心就已经紧紧揪在了一起。而此刻亲眼见到李明轩,他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少年到底被折磨成了什么模样。
眼前的李明轩,和他提前拿到的资料里那个阳光挺拔、意气风发的体大毕业生,判若两人。
曾经应该是饱满流畅的肌肉线条,被无尽的厌食与失眠消磨得只剩单薄,宽大的旧卫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更显身形消瘦;原本应该是清澈明亮、盛满阳光的眼眸,如今布满通红的血丝,眼底是化不开的青黑,眼神空洞又茫然,像一潭死寂的湖水,没有丝毫波澜;脸颊凹陷,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上纵横的泪痕清晰可见,整个人被一层浓重的阴郁与疲惫包裹着,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尤其是他手腕上那道刺眼的伤口,还有地上那枚沾染着血迹的美工刀片,无一不在诉说着,刚才这个少年,是多么决绝地想要放弃自己的生命。
江泽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
他从事心理治疗多年,见过太多被抑郁症折磨的患者,也见过无数深陷绝望、试图自我了结的灵魂,可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本该拥有灿烂人生的少年,被折磨得如此遍体鳞伤,他依旧忍不住心头酸涩。
他能想象到,在此之前,李明轩经历了怎样的背叛与伤害,承受了怎样的恶意与诋毁,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才会对这个世界彻底失去所有的留恋与希望。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江泽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依旧是门外那般温润低沉,像是春日里融化的冰雪,缓缓流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柔,没有丝毫压迫感,一点点抚平李明轩心底的戒备与慌乱。
他说话的时候,身形微微放低,刻意放缓了动作,缓慢又轻柔地抬起手,动作幅度极小,生怕自己的举动会刺激到本就脆弱不堪的李明轩。他保持着一个让李明轩觉得安全的距离,没有再往前靠近一步,眼神温柔而坚定,静静地看着他,带着十足的耐心。
李明轩依旧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的大脑依旧处于混沌麻木的状态,刚刚在生死边缘徘徊一圈,又被突如其来的善意打断,情绪的大起大落让他浑身无力,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云端,不真切,也不安稳。
眼前的男人,是第一个在他坠入深渊、自我放弃时,赶来救他的人。
穿着一身干净的白大褂,周身散发着温和干净的气息,和这个满是阴霾、破败狼藉的出租屋格格不入。他看向自己的眼神,没有厌恶,没有唾弃,没有指责,只有心疼与温柔,像是在看待一件稀碎又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满心珍视。
这是李明轩在遭遇背叛、深陷网暴、患上重度抑郁之后,从未得到过的眼神。
自从那些恶意铺天盖地袭来,身边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带着鄙夷、嘲讽、疏离与厌恶,仿佛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人,人人得而诛之。家人远在他乡,他不敢告知真相,只能独自承受;昔日朋友反目成仇,落井下石;就连他倾尽所有去爱的赵莹莹,也带着冷漠与指责,决然转身。
他早已习惯了被全世界抛弃,习惯了承受所有的恶意与伤害,习惯了独自蜷缩在黑暗里,承受无边无际的痛苦。
而眼前这个陌生的、穿白大褂的男人,是第一个,带着光亮与善意,闯入他黑暗世界的人。
“我叫江泽,是一名心理医生。”江泽看着他,语气依旧温柔,一字一句,清晰又缓慢地传入李明轩耳中,“我接到社区的通知,过来看看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陪着你,不想看到你做伤害自己的事。”
他的话语简单直白,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任何说教,只是单纯地表达着自己的来意,单纯地心疼他,想要救他。
李明轩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干涩的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太久没有好好说话,太久没有和人交流,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该如何与人沟通。连日来的自我封闭,让他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的情绪,此刻面对江泽温柔的问候与善意,他只觉得茫然失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江泽显然也看出了他的窘迫与无措,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强行靠近,只是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姿态,目光轻轻扫过他还在渗着血丝的手腕,眉头微微蹙起,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担忧。
“你的伤口需要处理,会感染的。”江泽的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却依旧克制着,没有贸然上前,“我包里有医用急救包,可以帮你简单包扎一下吗?你放心,我动作很轻,不会弄疼你。”
李明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苍白纤细的手腕上,那道伤口格外刺眼,周围残留着干涸的血迹,皮肤被冰凉的血液黏连在一起,微微有些发痒,伴随着隐隐的钝痛。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江泽都以为他会拒绝,才缓缓地、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江泽紧绷的心瞬间放松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欣慰。
他没有着急去拿急救包,而是先缓慢地、一步一步地,轻轻挪动脚步,朝着屋内走去。他的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格外小心,刻意避开了地上的美工刀片,也刻意避开李明轩的视线范围,最大限度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给李明轩带来任何压迫感。
出租屋里弥漫着一股沉闷的气息,长久不开窗通风,空气浑浊不堪,还夹杂着一丝淡淡的、压抑的悲伤味道。屋内没有开灯,窗帘依旧拉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外透进来的光亮,照亮了一小片区域,其余地方依旧笼罩在昏暗之中。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上堆满了杂物,空荡的水杯、散落的纸巾、被撕碎的情侣照片,随处可见;沙发上胡乱堆着衣物,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处处都透着破败与荒凉。
这里,曾经是李明轩满心欢喜搭建起来的家,如今却成了困住他的牢笼,成了他痛苦的聚集地。
江泽的目光快速扫过屋内的场景,心底的心疼愈发浓烈。
他走到沙发旁,轻轻放下手中的公文包,动作轻柔,没有发出丝毫声响,生怕惊扰到依旧站在原地、局促不安的李明轩。他缓缓蹲下身,从公文包里拿出医用急救包,然后转过身,再次看向李明轩,语气温柔地开口:“我可以过去吗?”
他始终保持着对李明轩的尊重,每一个举动,都提前征求他的同意,给足了他安全感与选择权。
在抑郁症患者的世界里,安全感是最稀缺,也是最珍贵的东西。江泽深知这一点,他从不强行闯入患者的世界,而是用温柔与耐心,一点点靠近,一点点融化患者心底的坚冰。
李明轩抬眸,看向江泽温和的眼眸,那双眼睛清澈而明亮,盛满了真诚与善意,没有丝毫杂质,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放下戒备。
他再次轻微地点了点头,身体却依旧僵硬着,没有放松分毫。
得到许可,江泽才缓缓站起身,依旧保持着缓慢的动作,一步步朝着李明轩走去。
他走到李明轩面前,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安全距离。他微微低下头,目光轻柔地落在李明轩的手腕上,声音放得更轻:“我要帮你清理伤口了,可能会有一点点疼,你忍一下,很快就好。”
说话间,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李明轩的手腕上方,没有直接触碰,先是用眼神询问着他的意见,直到李明轩微微放松了指尖,没有再抗拒,他才轻轻握住了李明轩的手腕。
江泽的指尖温热,触感干净而柔软,和这冰冷的出租屋、和李明轩冰凉的身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那抹温热触碰到自己手腕的瞬间,李明轩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电流击中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往后退缩,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太久没有与人有过肢体接触,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温暖的触碰,突如其来的温热,让他觉得惶恐,也让他觉得无措。
“别怕,没事的。”江泽立刻察觉到了他的抗拒,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温柔地固定住,声音温润安抚,“我就在这里,不会弄疼你,放松一点,好不好?”
他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原本紧张抗拒的李明轩,在听到这句温柔的安抚后,紧绷的身体,竟然真的一点点放松下来,抽回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乖乖地任由江泽握住自己的手腕。
江泽的动作极其轻柔,小心翼翼地拿起医用棉签,蘸取碘伏,一点点清理着李明轩手腕上的血迹与伤口。
碘伏触碰伤口时,传来一丝丝轻微的刺痛,李明轩的指尖微微蜷缩,却没有再抗拒,只是垂着眼,静静地看着江泽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江泽眉眼温和,神情专注,长长的睫毛低垂着,阳光从门外洒进来,落在他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的神情认真而细致,每一个动作都轻之又轻,生怕弄疼他,眼底的心疼与专注,毫不掩饰。
阳光落在他的白大褂上,干净又温暖,周身散发着温和的气息,像是黑暗里的一束光,稳稳地照进了李明轩死寂已久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