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午后,阳光褪去了盛夏时灼人的燥热,透过心理诊疗中心洁净的玻璃窗,筛成一层温软稀薄的金芒,轻飘飘落在地面浅灰色的地砖上。
李明轩蜷在靠窗的单人沙发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沙发扶手细腻的皮质纹路。他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宽松到过分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帽子大半压在头顶,遮住了眉眼间尚未完全散去的阴郁,身形高大的青年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脊背微微佝偻,像一只受了重伤、小心翼翼蜷缩起来自我保护的兽。
今天是他规律复诊的第五周。
江泽就坐在他身侧不远的办公椅上,指尖轻捏着一支银色钢笔,目光温和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催促,没有逼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一旁的王雪整理完这几日的诊疗记录,将一叠纸质文件轻轻放在桌面,抬眼看向角落里沉默的青年,眼底漾着柔软的笑意。
“今天天气很好,外面阳光暖暖的,要不要下楼走走?”
王雪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小心翼翼避开了会刺激到他的尖锐,是长久接触抑郁患者后,练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温柔。
李明轩闻言,浓密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垂着头的模样透着几分茫然怯懦。
自坠入那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后,他便畏惧外界所有鲜活热闹的事物。出租屋封闭狭小的空间,成了他唯一能勉强喘息的角落,外界的风、阳光、人群、喧闹,于他而言,全是裹挟着尖锐恶意的利刃,时时刻刻都在凌迟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
江泽察觉到他身体瞬间绷紧的细微变化,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不想勉强的,只是楼下儿科区域今天格外热闹,有很多小朋友,我想着,或许那些纯粹的鲜活,能让你稍微轻松一点。”
他没有强迫,只是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李明轩手里。
自遇见这个深陷黑暗、险些亲手终结自己生命的青年起,江泽便明白,对于重度抑郁症患者而言,尊重与耐心,永远比说教和逼迫更有用。
李明轩的指尖攥紧了卫衣的衣角,布料被捏出深深浅浅的褶皱。他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铺天盖地的辱骂、不堪入目的谣言、前女友与昔日好友的背叛,还有网络上陌生人冰冷刺骨的恶意。那些画面如同密密麻麻的荆棘,缠绕着他的心脏,让他下意识想逃离一切外界。
可耳边是江泽沉稳温柔的声线,是连日来一点点接住他所有崩溃、包容他所有怯懦的声音,是黑暗里唯一照进他生命的光。还有王雪眼底毫无杂质的善意,没有鄙夷,没有嘲讽,没有旁人看怪物一般的审视。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阳光悄悄挪动了几分,才用细若蚊蚋、带着沙哑破碎的声音,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足够让江泽紧绷的心悄然松了下来。
“那我们慢慢来。”江泽站起身,放缓了脚步,慢慢走到他面前,自然地伸出手,却没有强硬触碰,只是摊开掌心,“想牵着手走吗?不想的话,我就在你身侧陪着。”
李明轩抬眼,从宽大的帽檐阴影里,露出一小截苍□□致的下颌线,一双曾经盛满阳光笑意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浅浅的水雾,脆弱得让人心尖发疼。他犹豫了片刻,缓缓抬起骨节分明、却因长久失眠与食欲不振而消瘦的手,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地,轻轻搭在了江泽温热宽厚的掌心。
江泽的掌心很暖,带着淡淡的雪松与消毒水混合的干净气息,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蔓延,缓缓熨帖了他心底翻涌的不安与惶恐。
那一瞬间,李明轩紧绷的肩线,悄悄松弛了一丝。
王雪见状,眼底漾起温柔的笑意,轻声说道:“我正好要去儿科那边送几份材料,我们一起下去吧,人多也热闹些。”
三人慢慢走出心理诊疗室,穿过安静的走廊。
医院永远是最复杂的人间缩影,有生老病死,有悲欢离合,可儿科所在的一楼区域,却是整片冰冷建筑里,最鲜活柔软的一隅。
刚转过走廊拐角,远远便听见一阵阵清脆的孩童嬉笑打闹声,像一串串叮咚作响的风铃,驱散了医院常年萦绕的沉闷与压抑。
一楼大厅采光极好,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将午后的阳光尽数揽入,大片暖融融的金光铺满地面。儿科区域特意布置得格外温馨,墙面刷成了柔和的天蓝色,贴着色彩鲜艳的卡通贴纸,柔软的地毯铺在地面,角落摆放着满满一架子的绘本与玩具,不少家长带着孩子,在休息区玩耍。
孩童清脆软糯的笑声、咿咿呀呀的说话声、玩具碰撞的轻响,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纯粹。
李明轩下意识顿住了脚步,身体再次微微绷紧,下意识往江泽身后缩了缩。
他一米九的高大身形,此刻却像个受惊的少年,高大的轮廓蜷缩起来,带着与身高完全不符的怯懦。他太久没有接触过这样鲜活热闹的人间烟火了,久到那些纯粹的欢声笑语,都让他觉得陌生、惶恐,甚至带着一丝无措。
曾经的他,也是这样鲜活热烈的。
毕业于体育大学的少年,身形挺拔,眉眼俊朗,胸肌腹肌线条流畅完美,浑身带着阳光运动少年的蓬勃朝气。他会在阳光下肆意奔跑,会笑着拥抱爱人,会和朋友打闹玩笑,眼底永远盛着热烈的光,对未来有着无限的憧憬与期许。
可一场猝不及防的背叛与网暴,将那个热烈鲜活的少年,彻底碾碎在了无尽的黑暗与深渊里。
江泽敏锐地察觉到他的不安,掌心轻轻收紧,温柔地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侧身将他护在身侧,低声在他耳边轻语,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别怕,他们都很纯粹,没有恶意。”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耳廓,带着干净的雪松气息,温柔又安稳,一点点抚平了李明轩心底翻涌的焦躁。
王雪放慢脚步,走在两人身侧,目光温柔地看着前方嬉戏的孩童,轻声开口:“这里的小朋友大多是来做常规体检或者小病复诊的,都很可爱,心思干净纯粹,他们的世界里没有复杂的恶意,没有算计,没有谣言,只有开心和糖果。”
李明轩垂着眼眸,视线落在那些小小的身影上。
穿着粉色小裙子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圆圆的小揪揪,手里抱着一只毛绒小熊,正咯咯笑着追着一个小男孩跑;几个年纪稍大一点的小朋友,围在一起搭积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搭一座高高的城堡;还有更小一点的奶娃娃,被家长抱在怀里,睁着圆溜溜黑葡萄似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来往的行人,时不时发出软糯的咿呀声。
他们的快乐好简单,一颗糖果,一个玩具,一次奔跑,就能笑得毫无保留,眼底盛满澄澈的欢喜。
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网络上的恶语相向,没有被最爱的人捅刀子的刺骨疼痛,更没有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
李明轩怔怔地看着,心脏深处某个早已麻木僵硬的角落,像是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泛起细微的、柔软的涟漪。
他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样干净纯粹的美好了。
就在这时,一个扎着羊角辫、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手里捏着一颗橘子味的水果硬糖,没看路,小跑着一下子撞在了李明轩的腿上。
小姑娘踉跄了一下,软软的身子晃了晃,手里的糖果险些掉落在地。
李明轩浑身瞬间僵住,瞳孔微微收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紧绷的神经瞬间拉满,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被人指指点点、被人谩骂鄙夷的画面,恐惧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想躲开,想逃离,想缩回那个只有自己的出租屋,躲进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哎呀。”小姑娘软糯地惊呼一声,抬头看向身前这个高大却看起来格外温柔的大哥哥。
小姑娘的眼睛圆圆的,黑白分明,澄澈得像山间未被污染的清泉,没有一丝一毫的恶意、鄙夷或是审视,只有纯粹的好奇。她仰着小小的脑袋,看着眼前这个戴着连帽卫衣帽子、眉眼苍白好看的青年,奶声奶气地开口:“大哥哥,对不起呀,我跑太快撞到你啦。”
软糯的童音,像一颗小小的棉花糖,轻飘飘落在心底,驱散了大半的惶恐。
江泽感受到掌心下青年骤然收紧的指尖,没有上前打断,只是稳稳地牵着他,给予他无声的支撑。
王雪温柔地蹲下身,揉了揉小姑娘软软的头顶,轻声笑道:“没关系呀,小朋友跑慢点,小心摔倒哦。”
小姑娘点点头,又眨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仰头直直看向李明轩。
她看着眼前这个看起来闷闷的大哥哥,脸色白白的,眼神怯怯的,明明长得高高的、好好看,却好像不开心的样子。小姑娘歪了歪脑袋,犹豫了一下,把自己手里那颗亮晶晶的橘子硬糖,小心翼翼递到李明轩面前,小小的手掌摊开,捧着那颗带着甜味的糖果,奶声奶气地说道:“大哥哥,给你吃糖糖,吃了糖糖,就不难过啦。”
那颗橘子糖裹着金灿灿的糖纸,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细碎温暖的光。
李明轩垂眸,看向小姑娘小小的手掌,看向那颗简单纯粹的糖果。
一瞬间,鼻尖骤然酸涩,眼眶不受控制地红了。
多久了?
多久没有人不带任何目的、不带任何恶意,只是纯粹地给他一点温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