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之间的帘子被拉上，俞凡松只能隐约听到那边的交谈声。帘子拉了一下午加晚上，再拉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阿姨紧闭着眼躺在床上，一句话不说。

第二天俞凡松暗戳戳提到这茬。会出现在病房里的人身上多少都背着泪水疼痛，俞凡松本想避着这些，那阿姨却笑了出来：“昨天吗？化疗呢。”

“她们不给打止疼，只能生忍。吓到你了吗？”

俞凡松没被吓到，却看着阿姨的笑脸愣住了。

阿姨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落在她身上带着释然的笑意：“没什么的，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啊。一点一点走不就行了吗。”

她的手术非常成功，第三天已经完全没有痛感也不再出血，只是看脸色还有点虚。俞凡松结束了复查，攥着药站在走廊里，给林知夏打了通电话。

林知夏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中午，或许是冥冥之中一点感应，她甚至打包了一份汤和一些好消化的菜。

站进医院电梯的时候，林知夏发现每层楼后面跟着对应科室。俞凡松发的地址是六楼，对应妇科。

看到这个的时候林知夏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在电梯口站了一会，终于积攒起勇气往里走。

病房门口，还没推门林知夏就听到俞凡松的声音。她似乎在和什么人相谈甚欢，是林知夏很久没有听到的轻松的语气。

林知夏进门，俞凡松就在最靠这边的床位。靠窗住了个大姨，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她进门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然后冲着俞凡松说：“我睡会。你们要是嫌亮就拉下帘子。”

俞凡松就笑，瞥了一眼林知夏然后冲大姨说：“她带了吃的。我蹭了您那么多顿，不介意的话尝两口？”

林知夏晕晕乎乎地跟着俞凡松的指示把饭盒递给那大姨，然后拉上帘子坐到俞凡松身边。

淡黄色的帘子阻隔了一小部分灯光，两人坐在里面居然无端失去了此前的对峙，对视都平静。

沉默了许久，俞凡松笑了一下：“我觉得你应该猜到了？”

是，林知夏失笑。她们真的很了解对方，有时候更甚于了解自己。

可她们是同一块镜子被掰成两半，掰断那刻落下的碎屑随风飘走，于是重逢之后的努力都像原地打转。

“我在上周查出来的怀孕，我不能要这个孩子。”俞凡松选择了这句做自己的开场白，身形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随后一个手势制止了想来扶她的林知夏。

在另一个人面前剖析自己是一件有些难度的事情，更遑论这是另一个当事人。

但这些话在俞凡松心里憋了太久，骤然说出口甚至有些泄洪般的轻松：“这个决定可能有些武断。但像我那天晚上和你说的，我会把这些都告诉你。听完这些你再做决定。”

“这对你来说甚至有些不公平，其实我也是那天晚上才意识到我爱你的。”

俞凡松说的很慢很轻，花了全身的力气一般艰涩：“但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留下这个孩子是对你的不负责，也是对孩子的不负责。

我们，我们的两段感情开始得都不太正。一个年少轻狂一个自以为是，无论你承不承认，我们都绕了很多圈子。在事态变得更糟前，我要把一切结束。”

林知夏的手搭在床边上，微不可查地颤。

她们好像一直在自以为是地爱对方，词不达意地说对方好。

青春时期的林知夏太迟钝，于是她读不懂俞凡松一次又一次的叹息。

成熟时期的俞凡松太独断，于是她看不进去林知夏的辗转反侧。

终于背道而驰，终于渐行渐远。

俞凡松本以为自己的心态已经放平和，最后居然还是哽咽起来。

太柔弱了，又是躺在床上的病人，这姿态成什么了，道德绑架吗？

于是俞凡松抹了两把泪站起来。这样她比林知夏高一点了，终于不再顾影自怜地怀念她们的过去。

这两段错位的感情被俞凡松以一种近乎自毁的方式挥刀斩断。迎接她们的会是新的起点，或是就此分开？

俞凡松将选择权交给了林知夏。

她低着头不敢看，须臾却被拥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林知夏的体温一直很高，这个天气已经开始穿薄衬衫，能很轻易地摸到其下的肌肉。

林知夏笑了一下，震动共鸣从胸腔穿到俞凡松身上，鲜活的带着体温：“那既然这样的话，俞凡松，你来追我一次吧。”

俞凡松带着泪痕错愕抬头。

林知夏神色很认真：“俞凡松正大光明地，理直气壮地从头追我一次。一切关系改变的原因只能是你想，可以吗松松？”

说到这里林知夏又笑了一下：“不对。那从现在开始我只能叫你俞凡松，关系不够的人不能叫松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