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组长，程专家，”江峙拇声音沙沙的，听得人耳根发痒，“您给我讲讲，追查案子遇到危险，第一要务是啥来着？”

程叙白神色一凛，猛地将手抽回，同时迅速向旁边挪开了足足半米，重新拉回安全距离。

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位江支队长，为什么总将刑侦那套“身体压制”的习惯带到合作中来。

……但转念一想，是江峙的话，好像也不奇怪。

毕竟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人似乎就变着法子，想给他戴上那副银铐子。

脚下，南滨路的灯火连成一条光带，两江交汇的地方水面深暗，看不见的漩涡在水下互相拉扯。

就像他们正在追的那个资金迷局，错综复杂，深不见底。

程叙白点亮平板，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贾成的资金流向图再次清晰浮现。

见他不搭理自己，江峙又没事人似的凑过来，下巴都快搁上他肩膀，呼吸热热地扫过他耳廓。

“来，让我看看，程专家又发现了什么好东西了？”

程叙白：“…………”

他强行把注意力拉回屏幕，指尖划过两个标红的账户：“蓉城天府基金小镇……渝蓉资本控股……”

声音还是专业平稳的，可露在空气中的那截耳朵，却不听使唤地悄悄红了。

江峙看见了，喉间滚出一声低笑，胸腔的震动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又是渝蓉两地。”他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句，不知是在说案子，还是在说别的什么。

夜风从窗口忽地灌进来，吹乱了程叙白打理得当的头发。

江峙伸手替他拨开，粗糙的指尖在太阳穴停留了一会儿。这个动作太温柔，温柔得不像那个在码头上蹿下跳的野猴儿。

“我靠……”江峙突然压低声音，指腹在程叙白太阳穴上轻轻一按，“这撒子时候刮的？”

他的手指还停在那儿，粗粝的触感沾着点硝烟味，掺着江风的湿气，磨在皮肤上，莫名有点呛人。

程叙白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了刺痛。

“完球了，”江峙拖长了调子，方言里软中带刺，“居然让我们贵少爷破相了，央行不会请我去喝茶吧？”

程叙白偏头想躲，却没躲开那只手。

“数据分析师不靠脸吃饭。”他合上平板，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

江峙贱嗖嗖地俯身逼近，程叙白下意识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栏杆。他的手肘悠闲地撑在他身侧，警徽在月光下带着微光。

“那这个咧？”江峙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镜架，裂纹在镜片上蔓开，把他的脸割成好几块，“金融精英的标配也摔坏了？”

隔着碎掉的镜片，程叙白却清楚看见对方眼里跳动着的光点。那是带着痞气的得意，像终于逮到了精英分子露馅儿的瞬间。

“防蓝光镜片，”程叙白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每天看屏幕超过十四个小时……”

江峙笑了起来，伸手摘掉他的眼镜，随手挂在自己领口：“现在还能看清我不？”

“…………”

程叙白眼前一片模糊，江峙的轮廓化进璀璨的夜色里，只剩那道视线烫在他脸上。他伸手想拿回眼镜，手腕却被这人扣住，轻轻按在冰凉生锈的栏杆上。

“程组长，”江峙的呼吸扫过他耳廓，带着点烟草味，“知道我们这儿怎么处理伤口吗？”

没等他回答，江峙已经低下头，程叙白浑身一僵，却只感觉到眼前一晃，这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创可贴。

程叙白偏过头，试图保住最后一点体面：“……不用。”

“莫动。”江峙抬手捏住他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挣开，像铐住又一个不老实的嫌疑人。

他撕开创可贴的动作很粗鲁，贴上去时却意外地轻，指梢在程叙白太阳穴的皮肤上停了停，才慢慢收回去。

“湿气重，伤口容易发炎，”他松手，语气又变回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你要是在这儿倒了，央行真得来请我喝茶了。”

程叙白手指掐进掌心。他该推开这个疯子，该用专业术语指出这有多荒唐，可这会儿脑子像被格式化的硬盘，一片空白。

他抬手碰了碰那个印着卡通老虎的创可贴：“你们警队的标准医疗物资？”

“我小侄女塞的，”江峙噗嗤笑出声，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说你这种上海来的娇气包，就适合贴这个。”

程叙白：“………………”

夜风吹过江面，程叙白闻到江峙身上那散不掉的硝烟气。

他习惯性地想推一下眼镜，却只触到空荡荡的鼻梁，这才想起镜片被某个人拿走了。

“拿着。”江峙从兜里摸出自己的备用眼镜盒，拍在他胸口，“平光的，先凑合戴。”

程叙白打开盒子，里面是副黑框眼镜，镜腿上还有道明显的牙印：“你的？”

江峙没吭声，直接伸手拿过眼镜，有点急却小心地架回他脸上，避开了贴创可贴的位置。

“走了，还要审那个孙子。”江峙转身，警服外套擦过程叙白挺括的西服袖口。他没回头，只撂下一句，“明天记得还我。”

程叙白扶了扶镜框，世界重新清晰起来。他望着那道融进渝江夜色的挺拔背影，额角创可贴覆盖的位置，忽然隐隐发起烫来。

长江在脚下奔涌，像一场无法冻结的资金流动。

程叙白在这一瞬间突然意识到，有些风险，是再完美的数据模型，也无法计算出结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