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3月。林柏舟手术后的第八个月。春天又来了,梧桐巷的老槐树长出了新叶子,嫩绿色的,薄薄的,阳光一照几乎透明。张记早点的招牌换了一块新的,老张的儿子用毛笔写的,“张记早点”四个字比原来那块精神多了,笔锋遒劲,像练过。老张说儿子在县城念高中,书法课学了半年,花了三十块钱学费,就学会了写这四个字。老张说这话的时候嘴里骂着“三十块钱就学会四个字,亏死了”,但眼睛里的笑藏都藏不住。
早上七点,沈夜澜和林柏舟并排坐在早餐铺的矮凳上。沈夜澜面前是一碗咸豆浆,深褐色的,上面浮着虾皮、紫菜、榨菜末、几滴辣油和一小撮葱花。林柏舟面前是一碗甜豆浆,白色的,细腻的,碗底沉着白糖,用勺子搅一搅,一圈一圈地化开。
老张把两根油条切成段,装在一个盘子里,放在两人中间。金黄色的油条,外壳酥脆,内里绵软,断面上的气孔大大小小,像蜂窝。沈夜澜夹起一段油条,在咸豆浆里泡了三秒钟——这是他试验了几十次得出的最佳时长,泡短了不够软,泡长了会烂——然后送进嘴里。咸鲜的汤汁渗进油条的气孔里,在舌尖上炸开,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林柏舟在旁边看着他那副享受的表情,笑了。
“你每次都这个表情。”
“什么表情?”
“像猫。眯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沈夜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夹了一段油条,在甜豆浆里泡了三秒钟,送到林柏舟嘴边。林柏舟愣了一下——他们在一起快一年半了,沈夜澜还是不太会做这种事。喂东西、说情话、在公共场合牵手,这些对他来说是外语,需要翻译、需要练习、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学会。但他在学,而且学得很认真。
林柏舟张开嘴,咬了一口。油条泡在甜豆浆里,外壳软了,内里还是脆的,白糖的甜和油条的香混在一起。他嚼了两下,咽下去,觉得今天的豆浆比昨天的更甜——也许是沈夜澜喂的缘故。
“好吃吗?”沈夜澜问。
“好吃。”
“比咸的呢?”
“不一样。”
沈夜澜看着他那副“两个都好吃我选不出来”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起来。
老张在锅后面炸油条,长筷子在锅里翻动着,时不时朝他们这边瞟一眼,嘴角带着一个什么都明白但什么都不说的、善意的笑。
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油条盘子上,落在那碗咸豆浆和那碗甜豆浆之间,细细碎碎的,像一地碎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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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沈夜澜在分局值班。
林柏舟一个人在家。他把书店关了,门上挂了块小牌子——“店主有事,明日请早”。字是他自己写的,毛笔小楷,工工整整的,像一个书法爱好者的习作。
他提着一袋子菜从巷口走回来,招财跟在他脚边,尾巴竖得笔直,一路走一路喵喵叫。他蹲下来摸了摸招财的头。“别叫了,晚上给你开罐头。”招财不叫了,但尾巴还是竖着。
他走进32号——手术之后他们就搬到一起住了。32号重新收拾过,墙刷白了,木床换成了双人床,砖砌的灶台贴了白瓷片,生锈的铁锅换成了新锅。书架上多了几排书——沈夜澜的刑侦教材、法律文书、江城地图,和林柏舟的文学书、旧画册、诗集挤在一起,深色的和浅色的,厚的和薄的,新的和旧的,像两种不同颜色的河流汇入了同一片海。
林柏舟把菜放进厨房,然后开始洗衣服。沈夜澜的衬衫,白色的,领口总是有一圈淡淡的黄——不是没洗干净,是警服的领章磨的,磨久了,白色就变成了黄白色。他搓得很用力,每一件都要搓好几遍,搓完用清水漂,漂完拧干,抖开,晾在院子里的铁丝上。
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白色的衬衫上,斑斑驳驳的。衬衫在风里轻轻飘着,像一面没有图案的、白色的、安静的旗帜。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两件并排挂着的白衬衫,觉得它们看起来像两个人——肩并肩站着,不说话,也不动,但你看到它们就觉得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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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沈夜澜下班回来。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灯——不是日光灯,是那盏绿色的台灯。林柏舟在厨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油烟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和酱油的咸。招财蹲在厨房门口,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地面,等投喂。
沈夜澜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林柏舟炒菜。他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了一个小揪揪——是在医院的时候学会的,头发长了碍事,又不想剪,就扎起来了。露出的后颈白得像瓷器,光打在皮肤上,能看见一层细细的绒毛,像春天刚冒出来的新草,柔柔软软的。
他炒菜的动作很慢,但很稳,每一铲都翻得恰到好处。沈夜澜看了他炒快一年的菜了,没有看腻。他每一天都觉得林柏舟炒菜的样子比前一天更好看。
“看够了没?”林柏舟头也没回,但嘴角是弯着的。
“没有。”沈夜澜说。
林柏舟转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凶狠,只有一种被盯着看了太久、害羞了、但不想被看出来的、假装生气但根本装不像的柔软。
“洗手,吃饭。”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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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晚饭,洗漱完,两个人躺在床上。
双人床是沈夜澜去家具店挑的。他一个人去的,在店里躺了十几张床,最后选了这张——一米五宽,棕垫,硬,不软,不会一睡就陷进去。他习惯睡硬床,林柏舟也习惯睡硬床,两个习惯睡硬床的人睡在一张硬床上,谁也不迁就谁,谁也不委屈谁。这是他们为数不多的、从第一天起就不需要磨合的事。
林柏舟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签夹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已经好几天没有往前移动了。最近他的精力不如以前,手术虽然成功了,但身体的底子在那几年被耗得太厉害了,恢复起来很慢。陈医生说至少要一年才能恢复到正常人的水平。所以他每天看书的时间从以前的三四个小时减少到了一个小时,有时候一个小时都看不了,看十几分钟眼睛就累了,脑子就不转了,就会靠在床头打盹。
沈夜澜靠在旁边,手里也拿着一本书,是他的刑侦教材,翻了好几遍了,边角都卷了。他看书很快,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他看完一章,合上书,转过头,看见林柏舟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书还举着,手指还捏在书签的位置,但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把书从林柏舟手里轻轻抽出来,把书签夹好,放在床头柜上,扶着林柏舟的头慢慢地放在枕头上。林柏舟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手臂搭在他的腰上,腿也搭上来,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住了他。
沈夜澜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条裂缝从窗户一直延伸到门的方向,和一年前一样,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它还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忠实的、见证了所有日夜的更替和人事的变迁的老朋友。
他低下头,看着林柏舟的睡脸。睫毛很长,微微翘着,鼻梁很挺,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林柏舟露在外面的肩膀。手指触到锁骨的时候,林柏舟动了一下,把脸更深地埋进他的肩窝里,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大概是“别闹”。
沈夜澜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林柏舟的呼吸扑在他脖子上,温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透过睡衣的布料传过来,一下一下的,沉稳的,有力的。那心跳不是他自己的,是林柏舟的。林柏舟的心脏里有一小块人工补片,没有温度,不会跳动,但那颗心脏每跳一下,都会把血泵到那块补片上,让那块没有生命的材料也染上了他的体温、他的节奏、他的生命。
沈夜澜闭上眼睛。右手伸过去,找到林柏舟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在黑暗里谁也看不见谁的表情,但他知道林柏舟的嘴角是弯着的。因为他也是。
他翻了个身,面对林柏舟。林柏舟的呼吸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像一朵在夜间闭合的花朵在晨光里重新打开一样,睁开了眼睛。黑暗中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能感觉到彼此的气息。温热的,带着牙膏的薄荷味和晚餐残留的一点点葱花香。
“你还没睡?”林柏舟的声音哑哑的,带着睡意。
“你也没睡。”
“我睡了一觉了。”
“那继续睡。”
“你吵醒我了。”
沈夜澜没有道歉。他的手指从林柏舟的手腕慢慢滑上去,滑过小臂,滑过手肘,滑过上臂,停在肩膀上。掌心覆着林柏舟的肩膀,感受着那削瘦的、骨头有些硌手的轮廓。
“沈夜澜。”林柏舟的声音轻了下去。
“嗯。”
“你手在干什么?”
沈夜澜没有回答。他的手从肩膀滑到后背,沿着脊柱的线条慢慢往下,一节一节的,像在数林柏舟的骨头。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的茧划过皮肤的时候,林柏舟忍不住缩了一下。
“痒。”林柏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