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珣曲起指节,低低轻叩着桌案:“是‘小满’。”
“小满……”裴月溋下意识念道,紧接着眼眸一亮:“是我的小字?”
陆珣看她一眼,缓缓点头。
有关于这个妹妹的事,他自以为未曾将其放到心上。但被如此提起,许多事自然而然地便回忆了起来:
“你出生在中秋,月色盈满,湖波微漾,遂定下‘月溋’二字。此名是周姨所取。我母与周姨是至交姐妹,周姨便请我母为你取一小字。”
裴月溋眼眸微亮,不住道:“然后呢?”
陆珣:“有言道:‘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我母以为,小满便好。”
平安富足,健康常乐。抱着襁褓中小小的女婴时,两个母亲想到的都是这样美好的祝福。
那时,年幼的他就站在庆德长公主身边,亲耳听得母亲为她取下了这个名字。
裴月溋:“原是如此。”
她启唇默念了几遍这个名字,仿佛很是喜欢。过了会儿,又道:
“梦里,阿娘总爱用一只碧玺戒指逗我,我怎么也抢不到,每每急出一身汗,”裴月溋拨弄着手指,“从前的许多事,我都记不清了,唯有这些,总出现在我梦境里。”
话落半晌,未能听到陆珣的回应。裴月溋疑惑抬头,却见他眸中多了几分难辨的情绪。
“从前的事,你当真都记不清了?”
裴月溋不解:“阿兄这是何意?”
陆珣看了看她,并未说话。
她怕是忘得干净,钱婆子也未与她交代详情。周姨生她生得艰难,没多久便去了。那时她尚未满月,还是襁褓中的婴孩。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他娘倒有一只碧玺戒指,从前很是喜欢,时常戴着。前些年不知何时磕出了条裂缝,便收了起来。
那个逗弄她的,柔声唤她“小满”的,是谁不必多言。
看她眼前这会儿病后虚弱的模样,陆珣也不欲再与她解释,只道:“没什么。”
索性回京后,她都会知道的,也不必他来多费口舌。
房门被叩响,芮儿送药进屋,打断了那一瞬的难言。陆珣抬眉,道:“喝药吧。”
裴月溋也没再追问。她接过药碗,吹了吹,等到没那么烫了,两眼一闭,捧着药碗一口饮尽。
陆珣看着她的动作,眸中闪过几分意外。
他原以为,照她幼时的难缠,还有这两日亲眼所见的做派,便是不闹着要他喂,也要好生讨价还价一番的。
他甚至已想好了拒绝的言辞。
岂料她丝毫不拖泥带水,喝药喝得虽壮烈,却也喝完了。
裴月溋擦了擦唇瓣,还是被苦得恶心,咧开唇角,吸了口凉丝丝的空气。
“好苦!”
她摊开掌心,弯了弯手指。
陆珣:“……没有糖。”
裴月溋只好一口闷了杯中剩余的茶水,瓮声瓮气:
“好吧。我喜欢吃松子糖和米花糖,阿兄下回可别忘了。”
这语气太过理直气壮和自然而然,似乎让他记住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以至于他若是不答应,就会凭空生出几分负罪感来。
这种感觉异样又陌生。
陆珣不置可否地转移了话题,将桌上的包裹递来:“看看。”
“这是什么?”
看清上头的招牌,裴月溋张了张口:“阿兄为我买了衣裳?”
她语气中的惊喜不似作伪。
“这真是给我的?当真?阿兄你快掐我一下——不掐就不掐莫要瞪我……我就知晓阿兄不会不管我的!”
陆珣看着她絮絮叨叨地拆开包裹,垂首之时,微乱的头发有几分毛茸茸的,像初初醒来,没来得及整理羽毛的小雀,叽叽喳喳欢欣不已。
他心里清楚,裴月溋今夜的表现未必就没有装模作样的成分,却多少还是有些受用。
也正因这几分受用,心头莫名又升起了微微的讽意:他本不打算在她屋中待太久,顶多瞧过便走的。她原也没什么大碍,却被她东拉西扯的停留至今……怕是很遂了她的愿。
“几件衣裳而已,”陆珣语气冷了几分:“大惊小怪。”
“阿兄给我买了东西,还不准人高兴嘛,好生霸道。”裴月溋嘟囔完,露出个笑来,拍拍那包裹:“反正阿兄现在要回去也来不及了。”
陆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还真容易满足。
她似是还想说什么,手中包裹已被拆开,露出了里头的衣裳来。
裴月溋:……
陆珣:……
入眼所见,皆为红红绿绿的颜色,花纹古朴,毛领硕大,颇为夸张炫目。
裴月溋面上一僵,险些没保持住脸上的表情,飞快地看了陆珣一眼。
不知是不是发热的缘故,她竟还有些晕眩之感,疑心陆珣是不是搬空了铺子中积年难卖的旧物。
“这些,都是阿兄挑的?”裴月溋艰难开口:“这般眼光独绝,实在是,常人难及。还是挺,挺……”
陆珣脸色并未好看到哪儿去,但见她违心恭维,挑眉道:“喜欢?”
裴月溋干笑两声,实在笑不出来,勉强道:“……喜欢。”
陆珣颔首:“既然喜欢,往后便多穿。”
裴月溋的脸苦巴巴地皱了起来。
回应他的,是一双想怒又不敢怒的幽怨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