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矮小精瘦的汉子身上。泥鳅挠了挠头,盯着地图看了半晌,又抬头望了望被浓雾笼罩的山岭方向,咂了咂嘴:“路……应该还在。但肯定不好走,而且,得绕远,至少多花一个时辰。还得赌,赌那条小路没被山洪冲垮,也没被野兽占了窝。”“一个时辰……”谢逐计算着时间。现在是辰时末,绕路加攀爬,最快也要午时前后才能就位。那时雾气可能会散一些,但也可能更利于隐蔽。
“赌不赌?”他看向众人。老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将军,咱们这帮兄弟,哪次不是在赌命?多赌一次,少赌一次,没差。”石头沉默地点了点头。忠伯没说话,只是默默检查了一下顾栖脚上的包扎,然后站到了他身侧。
“那就赌。”谢逐一锤定音,收起地图,目光扫过众人,“老规矩,泥鳅探路,石头断后,老刀和我护着顾栖。忠伯,你负责清除痕迹,别让人顺着我们的路摸上来。都检查一下装备,绳子,钩爪,匕首,暗器,该带的都带上。这一趟,是真正的阎王殿前走钢丝,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是!”几人低声应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很快,众人准备妥当。泥鳅如同一只真正的泥鳅,无声地滑入浓雾,朝着“断魂坡”的方向摸去。谢逐紧随其后,顾栖被忠伯半搀扶着跟在中间,老刀和石头一左一右护在两翼,如同两把出鞘的刀。临走前,谢逐回头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刘文和那个高个文吏,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但最终什么也没做,转身没入浓雾。七个人的身影,如同被山林吞没的水滴,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满地湿漉漉的腐叶,和空气中,那尚未散尽的、淡淡的血腥气。
通往“断魂坡”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地图上那条虚线,在现实中早已被疯长的荆棘、倒塌的巨木和经年累月的山体滑坡痕迹所覆盖。很多时候,他们根本不是在“走”,而是在“爬”——手脚并用地攀过湿滑的巨石,用刀劈开密不透风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在齐腰深的腐叶和泥沼中艰难跋涉。
雾气丝毫没有消散的迹象,反而因为海拔升高,变得更加浓稠,能见度不足十步。湿冷的空气吸进肺里,像带着冰碴,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胸口生疼。脚下的“路”时断时续,泥鳅全凭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对地形地貌的惊人记忆力,在绝境中硬生生找出可能的缝隙。
顾栖走得异常艰难。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全凭一口气硬撑。脚上的水泡早就磨破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混着雾水,早已湿透了里衣。但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跟着前面谢逐的背影,一步,又一步。
谢逐始终走在他前面半步,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能跟上。有几次实在陡峭难行,谢逐会伸出手,抓住他的手腕,半拖半拽地将他拉上去。男人的手掌宽大有力,带着常年握刀的薄茧和火热的温度,透过湿冷的衣袖,烫在顾栖冰凉的手腕上。顾栖没有拒绝。他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任何一点失误,都可能让他们所有人万劫不复。
忠伯始终跟在顾栖身后,在他力竭时托一把,在他滑倒时扶一下,沉默得像一块石头。老刀和石头则如同两道幽灵,游弋在队伍两侧的雾霭中,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一个多时辰后,他们终于爬上了一处相对平缓的山脊。泥鳅停下脚步,指着前方浓雾中一个隐约的、向内凹陷的黑色阴影。“就是那儿,‘断魂坡’。地图上那条小路,应该就从那坡后面绕过去。”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然而,当他们真正来到“断魂坡”前时,心却沉了下去。所谓的“坡”,其实是一面近乎垂直的、被岁月和风雨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崖壁。崖壁上确实有一些凹凸不平的落脚点,以及一些从石缝中顽强生长出来的、手腕粗细的藤蔓和小树。但更多的地方,是光滑湿滑的石面,和深不见底的裂缝。而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采药人小道”,早已被不知何年何月的山体滑坡彻底掩埋,只剩下一堆乱石和泥土,堵死了前路。
“路……没了。”泥鳅的声音有些干涩。所有人的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谢逐走到崖壁前,仰头看着高耸入云、隐在浓雾中的绝壁,又低头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峡谷,沉默了片刻,忽然道:“路没了,就自己开一条。”“怎么开?”老刀问。
谢逐解下背上的行囊,从里面取出几盘用牛皮和麻绳特制的、带铁钩的绳索,以及几把带倒刺的短刃。“爬上去。”他言简意赅,将绳索和短刃分给老刀、石头和泥鳅,“用钩爪和短刃固定,一人先上,固定好绳索,后面的人再跟上。忠伯,你在下面护着顾栖。顾栖,你……”
“我跟你们上去。”顾栖打断他,声音因为脱力而有些沙哑,但眼神异常坚定,“我能爬。”谢逐盯着他,看了几秒,从他苍白的脸上看到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倔强。他知道,劝不动。“好。”他最终点头,将一盘最轻便的绳索和一把短刃递给顾栖,“跟紧我,我踩哪里,你踩哪里。手抓牢,脚踩实。记住,只看下一步,别往下看,也别往上看。”顾栖接过,握紧了冰冷的短刃柄,点了点头。
没有时间犹豫。谢逐率先走到崖壁前,选中一处岩缝较多、有一棵小树作为起点的位置。他深吸一口气,将一枚带绳的铁钩在手中抡了几圈,猛地向上抛去!“铛!”铁钩准确地卡在了上方三丈处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谢逐用力拽了拽,确认牢固,然后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岩壁,如同灵猿般,几下就攀了上去,稳稳地站在那块突出的岩石上。
“下一个,顾栖。”他向下低声道,将绳索垂下。
顾栖看着那根在雾气中微微晃动的绳索,又看了看脚下深不见底的幽暗,心脏狂跳。但他没有退缩,将短刃咬在口中,双手抓住绳索,学着谢逐的样子,脚蹬岩壁,开始向上攀爬。手臂的肌肉因为脱力而剧烈颤抖,受伤的脚踝每用力一次都传来钻心的疼痛,湿滑的岩壁几乎无处着力。有好几次,他脚下一滑,身体猛地下坠,全靠双手死死抓住绳索,才没有掉下去。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
“别看下面!看我的手!”上方传来谢逐压低却沉稳的声音。顾栖抬起头,透过被汗水和雾气模糊的视线,看到谢逐伸下来的、骨节分明的手。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又向上爬了几尺,终于,手指够到了谢逐的手。谢逐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猛地向上一提!巨大的力量将顾栖整个人拉了上去,他踉跄着扑在谢逐身边的岩石上,剧烈地喘息,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还行吗?”谢逐问,手依旧抓着他的手腕,没有放开。顾栖点点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只是用手指了指下面,示意继续。谢逐没再说什么,将绳索再次垂下。老刀、石头、泥鳅依次攀上。忠伯在最后,他年纪最大,但身手丝毫不慢,很快也上来了。
七个人,挤在一块不足方丈的突出岩石上,如同悬崖绝壁上的几片枯叶,随时可能被狂风吹落。而前方,依旧是近乎垂直的、湿滑冰冷的崖壁,和浓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雾。
谢逐抬头,望向雾气深处,那里隐约传来一线天峡谷中,风吹过狭窄缝隙发出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他握紧了手中的短刃,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的光。“继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