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是火油还是火药,”顾栖低声道,指尖在冰冷的岩石上轻轻划了一下,“射中它,就够了。”
谢逐瞳孔微缩。他明白了顾栖的意思。直接射人风险大,但射中那些易燃易爆物,引发的爆炸和混乱,足以让下面那群人瞬间失去方寸。
而在那种混乱中,他们七个人从上而下发起突袭,胜算就大得多。
“有把握射中吗?”谢逐看向石头。石头再次估算,这次点了点头:“目标大,固定,有七成把握。但需要人吸引一下他们正面的注意力,我才能从侧面瞄准。”
“我去。”老刀毫不犹豫。
“不,我去。”顾栖忽然道。
几人同时看向他。
“你?”谢逐眉头紧锁,“太危险。下面都是亡命徒,一旦被发现……”
“正因为危险,我去才最合适。”顾栖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谢逐,“我是文官,是‘监军’,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最弱、最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我去吸引注意,他们要么轻视,要么会因我的身份而犹豫,这能给你和石头争取最多的时间。”
“而且,”他顿了顿,看向下方那些灰衣人,“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顾栖没回答,只是从怀中取出那枚完整的、带裂痕的玉佩,握在掌心,感受着玉石冰冷的触感。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谢逐盯着他,看了很久。
他能看到顾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也能看到他苍白脸上那一丝近乎赌徒般的孤注一掷。
这个人,永远在算计,也算计他自己。
“忠伯,”谢逐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忠伯,“你跟着他,寸步不离。老刀,泥鳅,你们从两侧绕下去,等爆炸一起,立刻从两翼杀入,制造混乱,尽量分割他们。
石头,你看我手势,我吸引正面注意,你立刻放箭,射中后不管结果,立刻换位置,不要暴露。”
“是!”几人低声应道。
“顾栖,”谢逐最后看向顾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活着回来。你的债,还没还完。”
顾栖看着他,极淡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笑容转瞬即逝。
“你也是。”说完,他将玉佩收回怀中,整理了一下身上狼狈不堪的衣裳,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谢逐和忠伯的掩护下,朝着与石头藏身的斜坡相反的方向,那处更靠近峡谷入口、岩石也更稀疏的崖壁边缘,缓缓爬了过去。
他要让下面的人,“偶然”发现他。谢逐看着他单薄而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岩石后,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石头,用力点了下头。
石头会意,如同真正的石头般,无声地隐入荒草灌木之中,张弓,搭箭,箭尖稳稳地指向下方那堆油布包裹,眼神锐利如鹰。老刀和泥鳅也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下平台,朝着峡谷两侧迂回而去。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极其缓慢。
风依旧在呼啸,雾气在谷地中缓缓流动,下方那二十八个灰衣人依旧在等待,浑然不觉,死神的目光,已从他们头顶的绝壁之上,悄然降临。
顾栖爬到了一处突出的岩石上,这里距离下方谷地大约只有十几丈,崖壁也不算特别陡峭。
他停下,靠在岩石后,剧烈地喘息了几口,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用一根细绳,小心地系在了一根伸向谷地的、枯死的树枝梢头。
玉佩在稀薄的晨光和雾气中,轻轻晃动,温润的白玉折射出一点微弱却奇异的光。
然后,顾栖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下方谷地中,“鹰先生”所在位置不远处的一块空地,狠狠砸了下去!
“砰!”石块砸在坚硬的谷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
“什么人?!”下方瞬间响起几声厉喝!
二十几个灰衣人如同受惊的狼群,猛地站起身,刀剑出鞘,警惕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正是顾栖藏身的那片崖壁!
“鹰先生”也骤然睁开眼,眼中精光一闪,霍然起身,手按刀柄,目光如电,射向崖壁。
顾栖没有立刻现身。他等了几息,直到下面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来,才缓缓地,从岩石后,探出了半个身子。
晨雾缭绕,崖壁湿滑,他一身狼狈的月白常服早已污浊不堪,脸上也沾满泥灰,但那份属于文官的清瘦轮廓和沉静气质,依旧与这蛮荒的峡谷格格不入。
“下面……可是靖王府的义士?”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用内力送了出去,清晰地传遍整个谷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虚弱和紧绷。
谷中瞬间一片死寂。
所有灰衣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崖壁上那个突兀出现的身影上。
惊疑,警惕,杀意,在空气中无声碰撞。“鹰先生”眯起眼,盯着顾栖,没有立刻回答。
他身边一个亲卫上前一步,低声道:“先生,是那个监军,顾栖!他怎么会在这里?刘文他们……”“闭嘴。”
“鹰先生”冷声打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顾栖,尤其是顾栖手中,那根树枝上系着的、在风中轻轻晃动的——玉佩!
羊脂白玉,流云纹,正中一道狰狞的裂痕。
“鹰先生”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顾栖?”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石摩擦,“谢逐呢?就你一个人?”
“谢将军另有要事。”
顾栖扶着岩石,稳住有些发软的身体,目光平静地与“鹰先生”对视,“在下奉陛下之命,巡查北境,偶然途经此地,见诸位义士聚集,特来问问,可曾见过朝廷钦犯,靖王余孽?”
他语气平淡,仿佛真的只是路过问路,但那“靖王余孽”四个字,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每个灰衣人的心里。
谷中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几个脾气暴躁的灰衣人眼中杀机毕露,几乎要按捺不住冲上来。
“鹰先生”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冷,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残忍玩味。
“顾监军好胆色。”
他慢悠悠道,向前走了几步,离开巨石的遮蔽,走到了相对开阔的空地上,正好处于石头箭矢的射程之内!
“孤身一人,就敢来闯我这龙潭虎穴?还是说……顾监军觉得,凭你手里那块破玉,就能让我等束手就擒?”
他说话的同时,目光却死死盯着顾栖手中的玉佩,眼底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贪婪,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顾栖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最后一丝不确定,终于落地。
这枚玉佩,果然和“鹰先生”,和他背后的“主人”,有着极深的关联!
舅舅的死,靖王的“病故”,黑石岭的矿,一切的线索,终于在这里,交汇了!
“破玉?”顾栖轻轻晃了晃手中的树枝,玉佩在空中划出温润的弧光,“此玉乃故人遗物,见玉如晤。鹰先生既然认得,何不上前一观,辨个真假?”他在拖延时间,也在给石头创造最佳的射击角度和时机。
“鹰先生”盯着那玉佩,眼中贪婪之色更盛,脚下又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
他身边两个亲卫立刻跟上,呈品字形将他护在中间。
就是现在!
顾栖眼中寒光一闪,猛地将手中的树枝,连同玉佩,朝着“鹰先生”的方向,用力抛了过去!
“玉佩给你!接住了!”玉佩划出一道弧线,飞向“鹰先生”!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那空中飞落的温润白光吸引!
“鹰先生”更是下意识地抬头,伸手想去接!
而就在这一刹那——峡谷另一侧的斜坡上,荒草灌木之中,一点寒星,如同蛰伏已久的毒蛇,骤然亮起,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厉啸,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射向谷地中央,那堆油布包裹!是石头的箭!
“鹰先生”听到破空声,脸色剧变,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厉吼:“有埋伏!!!”然而,已经晚了。
箭矢,精准地射中了最上面那个油布包裹!“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峡谷的宁静!橘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破碎的油布、燃烧的木屑、滚烫的砂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飞溅!
距离最近的几个灰衣人猝不及防,惨叫着被气浪掀飞,身上瞬间燃起火焰!
谷地中央,一片火海,浓烟滚滚!“杀——!!!”几乎在爆炸响起的同时,谢逐如同下山猛虎,从藏身的岩石后一跃而出,手中长刀映着火光,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朝着陷入混乱的灰衣人群,直扑而下!
老刀和泥鳅也从两侧如同鬼魅般杀出,刀光闪烁,瞬间砍翻了几个被爆炸惊呆的灰衣人!
忠伯护在顾栖身前,短刀出鞘,目光如电。杀戮,瞬间爆发!
而顾栖,在抛出玉佩、爆炸响起的瞬间,就已经伏低身体,滚向旁边一块巨石的阴影后。
他的目光,穿越混乱的厮杀和弥漫的硝烟,死死锁定了那个在爆炸响起瞬间就下意识扑倒、此刻正被亲卫拖着向后急退的“鹰先生”。
以及,那枚因为“鹰先生”缩手而掉落在不远处地上、在火光和烟尘中依旧折射出一点微光的——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