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倒是事实。
夏长生阖了阖眸,只觉唇上微干,可李忠禄一直磨着不发话,他不敢动。
“呵,你紧张什么?”李忠禄默着盯了他片刻,倏地一笑。
他曲着腰,亲自将爱徒扶起:“没人说是娘娘,也没人敢说是娘娘。”
淑妃疯魔,若非陛下这边出手,那最有可能的,只有南昭仪自己。
但这不过以怨报怨,他都看出来了,陛下心里定是门儿清,且他对昭仪娘娘那样偏疼,铁定是要封了满宫的嘴,好好护着的。
他思忖着,不经意撞进那双俊美的琥珀清瞳间。
“师父,真的不是。”夏长生满眼庄重认真:“娘娘心思纯良,不会做这样的事。”
这种脏事,不需要她来,他都会先帮她摆平。
“她最是干净无瑕。”
李忠禄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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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南汐月目送后妃二人离去,又回眸看向自己被扯住的衣袖。
“别走。”仰面安躺的帝王倏然睁眼,眸色幽暗得可怕。
“陛下,臣妾不走。”南汐月心中一惊,极力稳住面上的笑。
她柔婉地俯下身,拉过床柜上的福寿纹绫缎软枕,叠在霍峰昭脑后,再依他之意,将他轻轻扶起。
美人俯身时垂下的软滑青丝,盈入厚实的胸膛,而她发间的香气,亦充斥帐中。
霍峰昭深深舒了口气,双眼泛着红丝,紧盯端来他面前的药碗。
“陛下,还是先将药喝了罢。”南汐月轻轻执起银匙,递到他唇边。
霍峰昭皱皱眉,才意识到嘴中那股苦味从何而来。
他微微偏头:“先不必。”
美人应言搁下药碗,听着帝王絮絮道:“朕这是……怎么了?”
他如今脑海一片混沌,只记得自己张口结舌想要解释,但至最后,只剩满目猩红。
“陛下,太医令说您是近日太劳累了,本就肝火郁结,方才又一时气急攻心,这才呕血晕厥。”南汐月抚着胸脯,一脸惶恐:“您真是吓死臣妾了。”
在他软倒在她身上的那一瞬,她的确被吓到了。可一之瞬后,亦是她独自支起双臂,眸光幽幽地将他沉重的身子推翻在地,翘脚等了片刻,见他一时死不成,才摆出惊慌失措的样子唤人。
真是可惜啊。
南汐月看着望向太医令的霍峰昭,眸间划过一丝冷戾。
“陛下,娘娘说得是。”仍立侍一旁的太医令深深垂首,回禀完后,便依帝王手势告退。
“爱妃,是朕不好。”霍峰昭微卷的乌发垂至脸侧,惯常幽戾的狭眸中,眸光竟微微抖动。
南汐月大方一笑,安抚道:“陛下,臣妾无碍的。”
她轻轻将额头贴在他的肩上:“不管是被您吓着,还是其他任何事,臣妾都不会怪陛下的。”
霍峰昭怔然垂首,望着胸前乌黑的小脑袋,神色动容:“是啊,不论如何,爱妃都答应过朕,要陪在朕身边一辈子。”
他安然阖眼,精壮的臂膀圈住怀中女子,却因刚刚苏醒,力道有些虚弱。
“爱妃放心,朕不会让那些人好过。太子之位,只会是咱们皇儿的。”
胆敢图谋皇嗣,下一步怕是要图天子之命!待他养好身子,一个都不会放过。
“臣妾明白。”
南汐月的笑容又深了几分,眼神却冷得可怕。
什么皇儿?异想天开。且估计,她也不用再陪他多久了。
“陛下。”帘外忽然响起李忠禄尖细的嗓音。
南汐月回眸望去,正见宽胖大监旁立着的清韧身影,不动声色地推开依偎的肩膀。
霍峰昭见温香软玉离怀,只当她羞涩,却还是不禁皱起眉,烦扰道:“何事啊?”
“回陛下的话,是……有关栖霞宫的事。”
帝王闻言,眉间沟壑愈深。
“陛下,臣妾先告退了。”南汐月乖巧道。
“不必,此事亦与你有关。”霍峰昭攥住她玉白的手挽留:“你且留下来听听,想如何做,朕都依你。”
“陛下……”南汐月眸中盈盈,好似动容极了。
可她并未坐下,只状似不经意地扫过那绿袍内侍,见他仍垂首,并未与她对视。
南汐月心下有了数,遂坐回榻沿。
“说罢。”
“回陛下,方才镇南侯加急递了道请安折子,还是借谢统领的手,直接递给奴婢的。还说……”
李忠禄双手将折子捧过头顶,恭敬呈上。
“还说什么?”霍峰昭眯着眼,随手拿起折子打开。
“还说……陛下宽仁兼天下,若是可能,还望接淑妃回府住些时日,静心疗养疯病,也省得在宫中碍眼。”
“‘思女心切,内子夜夜泣涕’,折子写得还真是感人肺腑。”霍峰昭冷哼一声:“至于碍眼?镇南侯这分明是在说朕狭隘。”
“明明是他自己教女不善!百般纵容,给朕的后宫添了不少麻烦,到头来还要怪朕?”
霍峰昭气得胸脯接连起伏:“去,和他说,朕就是把他女儿打入冷宫,也——咳咳!”
他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泛着不正常的苍白。夏长生悄悄抬眸,不动声色地挑起眉梢。
蛊虫,正在侵占原身的鲜血。
“陛下息怒,”南汐月抬手,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已经够了。”
“什么?”通红的眸子瞥向她。
南汐月却端然自若,抬眸直视霍峰昭:“臣妾说,已经够了。”
“淑妃已经疯了,就这样吧,把她送出宫,还给镇南侯好了。”
勉强扯起唇角,纤长的羽睫掩住眸中情绪。除了淑妃欺辱过夏长生外,南汐月并不怎样恨她,且此时此刻,她甚至很羡慕她。
不管淑妃变成什么样,她的亲人都不会弃她不顾。
当初阿娘还在世时,也是这样待她的。
南汐月突然很想哭,她攥紧双拳,死死忍住泪意。
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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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晨间,天气晴好,满墙斗雪红映着阳光,流滟着宝石般的华色。
南汐月自早膳过后,便怔然对坐花墙,浅玉绫裙嵌着桃色粉纱,随身下摇晃的秋千轻盈飘着。
“长生,我昨夜梦见阿娘了。”
她半侧回眸,余光瞥见那抹悄然靠近的绿袍身影。
夏长生闻言一怔,扯起唇角,竭力平缓语调。
“是么,那在梦中,溪鹿阿娘可与你说了什么?”声音依旧朗润温柔,却有一丝小心翼翼。
他抬手,玉裙外覆上绒袍,她轻勾唇角,玉手抚上肩头修长分明的手指。
“她……什么都没说。”虽然唇角勾起,但眼神却哀伤:“她只是摸着我的头发,什么都没说。”
“阿娘心疼你呢,不想让你再为她难过。”
夏长生眼中亦伤感,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轻抚她的秀发。早春的风迎面拂来,将满墙斗雪红的落瓣带至她的发间。
“待出去后,你便能去祭拜她了。”
他当初拼着性命,千辛万苦将破碎的尸身背回山间安葬。如今溪鹿阿娘,正与百越亲族一道,共眠于千碑冢间。
回去吧,阿月,你此生应当回去的,连同我的那一份。
他能想象到,她穿着彩条素服,年年提着满篮花朵,行过溪畔去祭拜。一个人,千块碑,穿过碑间的每一缕风,都是亲族温柔的呼唤,从未知的远方而来,她不会孤单。
满园嫣色的斗雪红花瓣,顷刻化为漫山飘零的碧桃。
夏长生不禁唇畔勾笑,有些担忧地想着,阿月如此善良的姑娘,就算带不回他的尸身,也定会想办法为他立一块碑的。
可他还是希望,她那时能忘了他。
夏长生细细听着自己的心跳,时快时慢,蛊血散尽过半,寿数无多。
他对她的欺瞒,真是不可原谅。
“祭拜么?”南汐月恍然开口,带着几分渺茫的喜悦:“我都不敢问他,阿娘的墓在哪。”
她回眸,怔怔望着他:“长生,你难道知道么?”
夏长生眉心一跳,但很快收敛心绪,俯身,双唇轻轻触碰她的额发。
“你早晚会知道的。”
“是啊,只要出了宫,我早晚都能找到。”
南汐月不疑有他,欣然一笑,不见此前的头疼迹象。
夏长生悄悄舒了口气,心道算是安抚好了。
“那为了早些离开这里,我们动作得再快些。”南汐月话锋一转,伤感消逝,重新活络起来。
“霍峰昭那边,目前呕血反复,昏沉难受,连今日早朝都停了。但太医署上下寻不出病根,只能靠静养,算是束手无策。”她思忖着,压低声音:“只待下够蛊血之量,便能寻机催动咒引,取他性命!”
“是啊。”夏长生眼睛亮亮的,温柔地望着焕发活力的小青梅。
恨蛊正在占据霍峰昭的心头,原本的心头血,自然都是要呕出来的。
这便是,换血。这份他当年咬碎牙齿忍下的痛,如今,要让这暴君悉数还来。
“待他一死,我们便出宫。”
“……好。”
“在此之前,”南汐月伸出一根手指,点了几下空气:“还有一事。”
“什么?”夏长生惊讶挑眉。
“去见一见南莹秋。”南汐月目露冷色:“毕竟她肚子里,还有个棘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