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南汐月皱眉:“什么探蛊?”
她并非无心之人,萧神医方才的话句句入耳,南汐月只怕他为此又伤了身子。
“不过我以身饲养的蛊种之一,算不得什么。”
“咳,咳——”萧悬济突然被呛到,却也只敢在心间嘀咕。
蛊血蛊血,蛊虫与精血共生,每舍一条蛊虫,都是在割流精血,哪能算不得什么呢?
可夏长生依旧笑得温和:“阿月,只用信他的医术便好,至于其他,江湖上骗子很多的。”
萧悬济闻言,阴沉地瞪了眼夏长生,对方亦抬眸,眼神顿时万般凌厉。
“嗯。”南汐月点点头,不再多说,将手伸给萧悬济。
白衣青年闭目凝神,搭脉片刻,眉心慢慢蹙起:“敢问姑娘年岁?”
“今年十八。”不待南汐月开口,夏长生便已先答。
南汐月轻轻眨眨眼,又听得萧悬济问她月事绞痛持续多久、是否畏寒等话,都不待她回答,夏长生便已凝神相告。
片刻后,萧悬济放开诊脉的手,沉吟不语。
“如何?可能治好她的腹痛之症?”夏长生紧张道。
萧悬济眉心仍蹙,轻声道:“不应该啊。”
南汐月垂着眸,默然不语。
萧悬济重新拾起折扇,不解地点着额角:“姑娘早已寒侵入体,虽说伤及了女子根本,不过应有高明的医者为你经年累月地调理过,因此气血尚足,不应是如此不畅的脉象。”
“行医讲求对症下药,就算有难言之隐,也得言说,我才好办。”
南汐月察觉到夏长生搭在她肩上的手紧了紧,随即头顶响起艰涩的声音:“她……受了很多苦……”便再也说不下去。
她轻轻覆上他温凉的手背,向萧悬济笑道:“萧神医,是这样的。我虽有调养过,却仍需定期服一些药物,用以……避免身孕。”
不是什么大事的,她早就麻木了,只是未想,长生竟还为此费了心神。
南汐月勾着唇角,心口却一阵发酸。
“避孕?”萧悬济有些摸不着头脑:“夏长生,可你能入宫,应是通过了内侍省的层层筛查罢?”
新帝一朝宫规要森严许多,非是江湖上邪门的法子,可那些都需日久练就,夏长生当初那么着急以此道入宫,无论如何也难造假。
桌案对面的两人良久不语。萧悬济也自觉失言多嘴,不自然地抿着唇。
“你可有什么药,能既避免有孕,又非阴寒损身以致人腹痛难耐?”终是夏长生开口,也未计较萧悬济的多言。
“有是有,”萧悬济赶忙嘟囔着转过话头:“不过你这样既要又要的,我得费些心思——”
“动作快些,你收了我的探蛊。”
“……好吧。”萧悬济认输,起身扫净桌案,袖摆撩过腰间一长串小瓷瓶,指尖配药的动作飞舞缭乱,令人难以看出章法。
不消片刻,一枚不过掌心大小的白瓷瓶便立于案上,萧悬济最后将它推向对面两人。
“姑娘病况矛盾,自是要用矛盾的医方与玄术擎制,这瓶中的复红散,性本温热,与自身血气相冲,能暂停月事,以避有孕。旬月之时,将药粉融水服下便可。”
“多谢。”夏长生将瓷瓶收入衣襟。
南汐月瞪着眼眸,这才从看似戏法的配药中回神。
她扯了扯夏长生的袍袖,朝俯身的爱人耳语道:“长生,丸药。”
夏长生点头,又从袖中摸出一枚珐琅盒,对上萧悬济探究的目光:“还有这个,需再托你查看下。”
毕竟抹掉了咒引的探蛊难得,萧悬济嗯了一声,随手接过小盒打开,略带熟悉的味道涌入鼻尖。
他轻轻阖上盒盖:“不过是花街柳巷的娘子们耍手段的邪药,暂缓月事,润滑脉象,再佐以石灰粉胀肚,能像个十成十。”
“若服用此药,会连宫中医令都查不出么?”南汐月微微皱眉。
“以我之见,有些药物难查,是因下药之人高明。可有些难查,则是因太不入流。”萧悬济摇了摇头:“宫中精通女科的医令们,就算是邪药,也见的是高门大户中常用的那些,千金难讨。这类僻土方,不过是巧妙地避开了她们的耳目罢了。”
南汐月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只要南莹秋的肚子是假的,某些事就好办很多了。
解了心头之患,南汐月起身向萧悬济道谢,转头,门扉已被拉开,清皎月色流泻入昏暗的屋内,令人舒畅。
夏长生立在门前,朝她盈盈回眸:“阿月,走罢。”
“我们去看花朝灯会。”
“嗯。”南汐月弯起唇角,目光穿过门扉,眺望着未被玉兰花盖遮蔽的青冷夜幕,远处的天界好似已被灯火染上淡金色。
上前几步,握紧朝她伸展的手掌,十指相扣。
霍峰昭要死了,南莹秋也没怀孕,而她与长生又能共享如此良辰佳夜,苍神待他们真好。
南汐月只觉今夜月色真美,而在很遥远的水岸,潮汐也应涨起来了。
汐起,月圆。
步履轻快地跨出屋门——
“小人,参见昭仪娘娘。”一道相当普通的声音突然响起,听着像个中年男人。
南汐月只觉脑中嗡地一声,不自觉地顿住脚,愕然转头。
只见身着朴素麻衣的中年男人,利落匍匐下身,朝刚踏出门的她行着跪拜大礼。
夏长生也愣住,恍然道:“楼主……”
“诶,你们咋不走了?我可要去找小兰香了……爹!”
这时萧悬济也摇着折扇出门,见祝彝楼主这副屈膝之貌,蓦地瞪大眼睛。
“这是——”
“悬济,过来见礼。”楼主平静的声音又响起,但因南汐月未语,他依旧保持着垂首匍匐的姿势:“此子行走江湖多年,无甚规矩,还望娘娘勿怪。”
“娘娘?!”萧悬济倏地转头望向南汐月,双眼瞪得更大了。
待回过神来,他脑筋飞转,才觉恍然大悟。
虽光凭阿月姑娘这副相貌,也能料到非寻常宫女之辈。可不似楼主,萧悬济游离朝廷惯了,并未想去深究此女身份,只道她是与夏长生心意相通之人。
如今想来,虽未亲眼见过,但凭这张异域朱颜,他如今大概能猜出——
曾经被掳大穆的南诏亡国公主,前朝名冠京华的绝艳美人,亦是被今朝新帝藏于深宫的所谓妖妃。
但他爹更是来历非凡,何故对一介妃子如此卑屈?